报废火车车厢，一节卖十几万？

近日，阿里资产平台上架了数十辆报废火车单层客车，引发社会关注。其中，一批17辆客车的起拍价为193.5万元，另一批12辆客车起拍价为145.9万元，两场拍卖均定于9月19日上午10时开始。

准备拍卖的报废火车单层客车。图/阿里阿里资产平台网站

以此计算，每辆报废火车单层客车的起拍价为11万元至12万元。

据了解，该批车辆的处置方为沈阳铁道工业集团有限公司和平再生资源管理所。竞买公告中明确要求，标的物交付前由处置单位对车辆走行部位进行破损处理，买受人不得将车体用于运输生产，不得修复走行部位上线使用，不得境外输出。

安徽艺恒铁路设备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程刚自2014年起从事废旧火车销售业务，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每个地方对废旧火车处理不同，有些会按规定将其拆解为废钢，有些地方会想办法再利用起来。

“我们每年通过招投标方式买来300多节车厢，然后根据车况进行拆解或改装售卖。”程刚说，单节车厢售价通常为十几万元，但具体价格受运输距离等因素影响。例如从安徽芜湖运至浙江中部，车厢加运费总计12万元至13万元。他说，运输难度与交通条件密切相关，转弯半径不足或道路闭塞会大幅增加操作难度。

据程刚介绍，大部分买完整车厢的客户多将车厢改造为住宿民宿、餐厅、咖啡馆或研学场所，以文旅用途为主，客户群体主要集中在江浙沪地区，“那里的文旅形态更为多样”。

“废弃火车+文旅”的模式，是否真能为这些老旧大型设施开辟可持续的新出路?

村里的火车咖啡馆

来自江苏省江阴市月城镇戴庄村花塘大刘家村的刘卫星，近日在村里开设了一家以火车车厢改造而成的咖啡馆——无非田野咖啡店。她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在离开三十年后重新回到故乡时，恰逢村里正推进农文旅开发，希望引进“村咖”项目，她便萌生了创办乡村咖啡馆的想法，由于新长铁路紧邻她家，于是她向村里提议引入绿皮火车车厢作为咖啡空间，这一想法很快得到了村里支持。

刘卫星说，她很早就有将火车融入乡村生活的想法，“新长铁路从村里经过，如果能有一列车厢在这里，整个空间就能被带动起来”。

确定方向后，刘卫星在网上联系到了专营废旧火车的程刚，购入了一节车厢，花费约20万元。她透露，通常情况下，单节车厢本身价格在十几万元，但她因额外购置铁轨并委托对方提前铺设，加上运输过程中的诸多困难，最终成本有所提高。

据她介绍，运输过程中最大的挑战来自进入村庄途中的一个铁路涵洞——因高度限制，整节车厢无法直接通过，只能在涵洞外进行拆解，将轮子与车体分离后分别运入。仅最后100米的距离，运输就花费了整整两天时间。此外，由于车厢自重达40多吨，施工时还动用了120吨的吊车才将其吊装至轨道上，并重新焊接轮体。这一系列复杂操作，都增加了运输与安装的成本。

为将车厢打造成理想的火车咖啡馆，在装修上又投入了近20万元。加上场地使用费等支出，整个项目总投资达到了50余万元。

根据村里的规划，他们将火车安置在村中菜田间，成了远近闻名的网红打卡点。“很多人通过抖音专门前来拍照打卡，咖啡反而像是附加项。如果只是普通房屋改造的咖啡馆，肯定没有这样的吸引力——火车本身自带符号意义，能够迅速引发关注和传播。”

无非田野咖啡店。图/受访者提供

劲旅网创始人魏长仁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废旧火车仍具有相当大的利用价值，尤其适合打造主题性消费空间。通过将整列或部分车厢放置于风格匹配的环境中，并改造为咖啡馆、餐厅等休闲功能，能够有效吸引年轻消费者及家庭客群前来体验和打卡。他说，日常交通场景中的火车难以让人驻足，而置于特定环境中的车厢能创造出新鲜且有氛围的休闲场所，因此有较强吸引力。

市场需求在收缩

随着铁路装备技术和基础设施设备升级，报废物资体量日益增大。据中国铁路物资集团不完全统计，全国铁路、城市轨道交通和地方铁路专用线系统，每年约有上万辆机车、货车、客车和上百万吨报废钢轨、废金属等需要报废处置。

2024年9月国家铁路局推出的《老旧型铁路内燃机车淘汰更新监督管理办法》(以下简称《办法》)，明确了老旧机车的“退休时间”。

《办法》明确，老旧型铁路内燃机车的报废运用年限为30年。至2027年底，重点区域的老旧型铁路内燃机车应当全部退出铁路运输市场;至2035年底，老旧型铁路内燃机车应当基本退出铁路运输市场。自颁布之日起，禁止生产淘汰目录内的各型铁路内燃机车;禁止销售达到报废运用年限的老旧型铁路内燃机车。

《办法》中所称重点区域，是指京津冀及周边地区、长三角地区、汾渭平原、广州、重庆、成都、武汉市。《办法》中所称“基本”，是指数量占比达到70%及以上。这意味着，2035年底，老旧型铁路内燃机车应当70%退出中国铁路运输市场。

国家发展改革委综合运输研究所副研究员秦山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表示，火车分为机车(即牵引的车头)和车厢，依据《办法》，机车可能很快面临淘汰的高峰，而从列车车厢来看，根据其25—30年的设计寿命，在铁路快速发展时期投入使用的大量车厢未来一段时期都会达到使用年限，但考虑到铁路部门仍要保障运输的持续稳定，以及对设备更新成本和经济效益的考量，可能会采取分批报废、有序过渡的设施设备更新改造办法，因此列车车厢的淘汰报废，应该不会出现一个突发式的高峰，而是一个渐进式的过程，但在未来5—10年，车厢淘汰报废的规模以及频率，可能都会有明显的提升。

秦山指出，列车车厢的淘汰进程主要受政策影响。“如果未来相关部门发布新的技术规范和强制安全标准，而老旧车厢改造维护成本过高，就会加快淘汰报废的进程。”此外，铁路技术进步带来的新型车厢的推广，以及消费者要求列车服务水平提升带来的市场需求变化，将进一步推动老旧车厢的更新换代。

程刚同样表示，尽管当前退役车厢的数量比往年更多，市场需求却在收缩。“以往一年能卖出100多节，现在只有二三十节。”

专家：探索集群化利用方式

如何有效利用好废旧火车，正成为业内关注的方向，在不少受访者看来，“废旧火车+文旅”是一种具有发展潜力的再利用模式。

秦山表示，铁旅融合是激发市场活力，提振消费，提升铁路运输服务品质的有效举措。虽然目前利用小规模车厢进行单一场景改造，已经在国内屡见不鲜，但他认为这一场景还未达到铁旅融合的目标，主要原因就是铁路与文化旅游融合深度还不足，消费场景还比较单一，消费产品也比较初级，市场规模也较小。

魏长仁指出，在文旅场景中，新奇独特的元素往往更具吸引力。火车车厢本身的结构特点——例如车体形态与内部空间布局，能够较好地适配某些特定场景的需求。但他也强调，废旧设施的再利用需谨慎评估，最终是否采用车厢、用多少节，都应取决于具体场景的实际需求。“车厢本身并不足以成为独立的吸引物，其价值更多体现在与整体环境的契合度上。”

此外，魏长仁提到改造成本也是必须慎重考虑的因素。如今利用板材、木结构等材料，也能打造出视觉效果近似火车车厢的空间，造价可能接近甚至低于真实车厢。因此，是否选用真实车厢，应综合考量场景适配性、经济可行性以及有无替代方案。

与此同时，对于其他考虑购买火车车厢改造为咖啡馆、餐厅或民宿的从业者，刘卫星持审慎态度。她提醒：“投入成本不低，如果仅依靠咖啡、餐饮等常规运营，很难回本。”她说，火车咖啡馆贩卖的更多的是一种情怀。

她的无非田野咖啡店在周末单日营业额可达五六千元，相当于卖出200多杯咖啡。但由于车厢内部空间有限，仅能容纳约40个座位，要实现这样的营业额，单日需翻台五次，相应也增加了人力成本。因此，她正计划通过举办和火车相关的活动提升附加值，而非单纯依赖饮品销售。

针对未来列车车厢报废淘汰的规模和频率可能会出现明显提升，秦山建议可以探索列车车厢集群化利用方式，开发一些铁旅深度融合的应用场景和产品。例如，利用铁路闲置的场站和线路，打造铁路主题博物馆、主题乐园，废弃的车厢还可以开发火车主题密室逃脱、主题书店等服务，解锁更丰富多彩的铁路体验，也有利于当地城市打造消费新地标，带来更好的旅游消费体验。他举例称，泰国考艾国家公园中的考艾洲际酒店，就是利用废弃车厢改造的高档酒店，融合了当地历史文化，非常有特色。

秦山认为，这个过程中最大的挑战，可能是要解决铁路相关资产复杂的产权处置问题。列车车厢处置相对来说产权问题还比较清晰，但如果深度开发，涉及铁路的场站、线路等铁路资产，产权可能就涉及国铁、地方等多个主体，国有资产的处置、流转和开发利用都有严格的程序和规定，协调难度也很大，可能会制约一些项目的开发。如果要进行大规模的开发可能还涉及土地性质变更调整等问题，难度会更大。

秦山表示，更多的还是需要地方政府更好发挥引导作用，加强与铁路部门沟通协调，建立一种多方参与、合作共赢的合作机制，明确各方责权利关系，减少对项目开发的干扰和制约。同时具体项目运营环节应采取市场化运作方式，引入专业运营机构保障项目高质量和可持续地经营，为开发铁旅融合新消费模式、新业态和新场景创造良好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