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学良：主权国家高等教育的目的： 全面的人、有用的人

内地关于大学 “砍文科、增工科” 的辩论从3月中开始热了几周，很快从媒体上退潮。这当然不是因为公众对此失去了兴趣，私下里人们继续在议论：这么改下去，是不是以后全国大学都变成高等技术学院了，也即英文高教分类的polytechnic？清华大学法学院劳教授质疑：我们教育的目标仅仅是培养工具人吗？本文是延续《信报》3月24日丁专栏的话题，此事关系到几代无数年轻人的前途，重要性远远超过房地产业。

讨论近代主权国家高等院校的专业设置和因时而作的大幅度调整，必须讨论最上层的理念即高等教育的目的。这听起来抽象，却是高教领域里统摄一切的主旨。由于欧洲是近代率先出现主权国家的区域，它们的尝试、经验和理论影响了世界各地，包括19世纪中叶以降的中国。当今内地关于综合性大学专业的调整规划，是这个跨越几代的大运动的新一波。

欧洲从18世纪中后期开启的关于高等教育目的之讨论，最强劲的驱动是主权国家之间的竞争，包括和平的（技术、经贸、资源）和武力的竞争，此一格局与当今世界雷同。目前内地大学专业调整的争论，背景也多半是国际竞争日趋激烈。欧洲工业化第二梯队主角德国的精英阶层的认知，对我们具有特别切近的启迪。1806年拿破仑大军击溃普鲁士，战败方被迫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合约，清朝亦是一样。可贵的是，德意志民族立刻有明智之声爆发并获得共识：振兴德国必须从教育改革入手。由伟大的教育家Wilhelm von Humboldt洪堡主持的教育革新，迅速推进了德意志诸邦众多领域除旧布新。洪堡于1809年发表的教育计划强调：

“凡是生活需要或者个别行业需要的专门教育，必须与普通教育分开来，必须在学生结束普通教育之后让他们去受这种专门的教育。如果把两者混淆起来，那么教育就会变得不纯，那么就会既培养不出全面的人，也培养不出各种层次的全面的公民……。这两种教育是受不同的原则指导的。普通教育应当使各种能力，即人本身，增强起来、纯洁起来，并得到调节；而专门教育只是使人获得有用的技能……。普通教育的一个主要目的就在于：使学生作好充分准备，这样，对于他们来说，就会仅仅在少数行业方面还剩下不了解的、而对人格决不会发生多大影响的技能需要去学习“（《联邦德国教育改革》第4 页）。

这段论述到现在读起来也意味深长：一个主权国家的高等教育分成两大类：专门的教育和普通的教育。普通教育 general education GEd，内地学者译成 “通识教育”、“通才教育”，港台学界译成 “博雅教育”、“全人教育”，我曾提倡译成 “全面教育”。哈佛大学进入21世纪后对本科生教育作出的最重大革新，是把延续了几十年的 Core Course Program 核心课程，变成 General Education Program。由此可见，洪堡的理念延续至今并未过时。

这里突出 “主权国家” 概念，是因为此前一个多世纪里，西方东方强权在其治理的殖民地也开办过高等院校。但殖民主义教育不是为着培育 “全面的人、全面的公民”，那样一来，外来的少数人统治多数的本地人的制度就难以维持。殖民主义高等教育的目的，是训练学生具备有用的专门技能。而主权国家的高等教育必须把培育全面的人、全面的公民作为根本原则。使人获得实用技能的专门教育，所起作用是支撑配合的。洪堡的理念表达了欧洲文明的主流价值，在他的教育计划发表半个世纪之后，马克思强调：他最憧憬的是建立以 ”每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为基本原则的社会形式“。这就是为什么我提倡用 ”全面教育“ 的译法：只有全面教育才能培育全面发展的个人。

得益于洪堡发起的教育改革，被拿破仑击溃的德意志民族从屈辱中振兴，发展迅速，工业和经济很快赶上法国。在此基础上，德国部队全盘现代化，在全世界首先设立总参谋部以科学方式整军。1870年在第二次普法战争中击溃经济实力仅次于英国的法国，于是德国迅速崛起。由洪堡开启的全世界第一个研究型大学（后冠名为 “柏林洪堡大学” ）模式，进入美国，使高等教育相对落后的新大陆，发展出多所出色的研究型大学，至今仍然是全球高等教育创新的排头兵。

从上述简略回顾可以延申出几个认知，均与当下内地大学对专业作大调整的规划密切相关。首先，培育 “全面的人、全面的公民“ 的目标，大学之前的各级教育都要尽量落实；借用邓小平名言，要从娃娃抓起。进入大学本科的学生是18周岁或更年长的成人，仍然要延续下去，因为这是力求至善的提升、国民素质的基石。内地文革后为了补救过去几代的教育荒芜，花费多年编译《教育学文集》，前言中引用中华先贤之论，把这个道理表达得最到位：”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

第二，德意志民族从19世纪初开始，推动了三次教育大改革（洪堡改革是首次，详见后续评论），每次都有迫在眉睫的实用方面的压力。但每次该民族的贤达之士，无论是在朝还是在野，都不是病急乱投医，而是从根本抓起，因而后续雄健有力。比如，就在德国溃败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该国负责科学、艺术和教育的最高官员告诫同胞：“德国遭受到的可怕失败，也使教育工作者受到一次理智和品格的严峻考验。…… 要通过教育唤起一切积极的力量，催醒所有沉睡着的人，帮助所有被束缚的人解除身上的枷锁“。解放了国民个人，就开发出持续的创造力。

第三，为了训练有用的专门技能，德国开办了全世界最成功的中等和高等技术教育体系，使该国成为制造业的后起之秀，迅速赶上和超过了首个工业大国英国。德国两个世纪的技术教育经验也启发了日本，令其成为亚洲的制造业排头兵。如今的德国继续是靠高端制造业参与国际竞争，是多个国家关税和非关税阻抗的对象，与随之而起的中国的处境有诸多共同点。

第四，在培育 “全面的人、全面的公民“ 教育原则指引下，德国首创的研究型大学开启了高等教育与科学研究相辅相成的模式。它首先使德国成为获得诺贝尔奖最多的国家，随后使美国成为获取诺贝尔奖的中心。那些认为推崇全面教育便会削弱科学研究和技术创新的观念，是发自井底的蛙声，然而此类蛙声继续在我们身边响起。

对于落实培育 “全面的人、全面的公民” 的教育宗旨，毋庸置言，综合性大学最能提供必需的各门课程。像柏林洪堡大学和追随它的美国老牌大学，从人文学科、数学和自然科学，到社会科学、工科、高等专业科目，几乎应有尽有，而一所规模小的高校就难以具备此类条件。美国许多私立高校全校只有一两千学生，在东西海岸小型高校的几个聚集地，发展出联合办学的机制。每所高校的学生可以到附近其它高校自由选课，不必交纳额外学费，外校的学分输入本校的记录存档。原本注重专门实用课程的小型学院，拨款设立小规模综合性质的教学单位，通常是把所有的人文学科、社会科学、艺术和表演类别，办成小而精的系或部。条件更好的小型学院，在传统学科之外开办交叉学科，比如生态系统治理、移民与种族关系、老年社会与社区、战争和冲突等。这些教学单位的教员有全职有兼职。特别有钱的小型高校，还要求他们除了教学之外担负一点研究项目，以促进授课的素质，辅导学生在第三年开始准备写学位论文。

自从欧洲近代开办高等教育体系以来，社会环境变了，许多教育系统内部的元素也变了。但最根本的教育目的，源远流长代代推崇。旧大陆的John Henry Newman 在《大学的理念》里宣扬的主旨：“一所大学就是一个群英会集的殿堂，天下各处各地的学子到这里来，以寻求天下各种各样的知识。” 这个理念传到新大陆，被写进着名公立大学的课程表前言：“没有任何一个机构配得上称为大学，除非这个机构能够为想要学习任何一门科目的学生提供自由广阔的天地，令他乐此不疲”。携带着柏林洪堡大学的理念返回中国的蔡元培，引领北京大学，在高教领域和民族复兴事业里影响深远。

各位千万不要以为，当今内地关于大学专业大调整的规划，只是校方的行政事务。当然不是，它关乎无数青年学子的未来，当然也关乎整个国族的前景。借用毛润之的名言：“我们不说，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