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海涛：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

“大力提振消费、提高投资效益，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是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的重点工作之首。今年3月16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4月28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新闻发布会，重点介绍了就业、消费、投资领域的若干举措，为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政策工具。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是支撑我国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战略支点。深入理解当前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的深刻内涵，准确把握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的重点工作方向和有效路径，对于实现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一

内需是经济发展的基本动力，在经济增长中发挥着主导作用 。目前，我国有 14 亿多人口，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已经突破 1 万美元，是全球最大和最有潜力的消费市场，具有巨大的增长空间。因此，必须把发展的立足点放在国内市场，大力实施扩大内需战略，以强有力的政策举措提振发展信心、稳定预期。

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是我国经济稳定发展的长期战略之举。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扩大内需既关系经济稳定，也关系经济安全，不是权宜之计，而是战略之举。”经济发展是供给和需求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相互促进的过程。供给和需求任何一个方面出现问题，经济循环都不可能畅通。从世界经济史看，大国经济的特征和优势都是内需为主导的，特别是在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超过1万美元后，主要经济体内需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平均超过70%，其中居民消费的贡献率平均超过50%。特别是当前，百年变局加速演进，世界经济复苏乏力，贸易保护主义、单边主义和地缘政治冲突带来外部冲击加大，各国特别是世界大国围绕市场的争夺更加激烈，个别国家利用自身的市场优势动辄对别国威胁加征关税，我国面临的外部环境不确定性增加。在这样的形势下，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建设强大国内市场，使内需成为经济发展的主动力和“稳定锚”，既是应对外部冲击、稳定经济运行的有效途径，也是为经济增长提供持久动力、增强战略主动的长久之策。

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是实现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抓手。党的十八大以来，在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坚强领导下，我国坚定实施扩大内需战略，加快培育完整内需体系，把扩大内需作为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的关键着力点，内需对经济发展的支撑作用明显增强。但也要看到，近年来，我国最终消费率（总消费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长期保持在55%及以下的水平，居民消费率（居民消费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长期保持在40%及以下的水平，低于美、英、德、日、韩等主要发达国家。我国的投资率（总投资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高于国际一般水平，但同比增速呈现下降趋势。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完成额增速从2009年的25.7%下滑至2024年的3.1%，制造业固定资产投资完成额增速从2009年的26.8%下滑至2024年的9.2%。因此，无论从消费率还是投资率来看，国内需求不足已成为制约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瓶颈。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构建新发展格局，要坚持扩大内需这个战略基点，使生产、分配、流通、消费更多依托国内市场，形成国民经济良性循环。”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要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加快培育完整内需体系。202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对2025年经济工作作出系统部署，将“大力提振消费、提高投资效益，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列为九项重点任务之首。因此，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进一步畅通国内经济大循环、有效激活国内超大规模市场的潜力，这样才能为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最坚实、最可持续的支撑。

二

国内需求是国民经济系统中多维内部因素相互作用的综合体现，涉及消费、投资、就业、预期、分配、供给等多个层面。扩大内需，应首先深入分析影响内需的多维因素及其内在联系，准确把握全方位扩大内需的重点工作方向。

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应以扩大居民消费为基础。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加快补上内需特别是消费短板”，这凸显了消费在内需中的重要地位。在现代经济体系中，消费是经济增长的最终目的和重要动力，只有通过扩大消费才能真正实现经济的良性循环。稳定的收入和就业是居民消费扩容的前提条件，只有当居民的就业稳定，收入有保障，才有足够的底气和能力去消费。当前，我国居民收入持续增长、就业率较为稳定，但仍存在一定提升空间。2024年至2025年一季度，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速领先GDP（国内生产总值）实际增速约0.1-0.2个百分点，但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却落后GDP（国内生产总值）增速约0.4个百分点。2024年至2025年3月，我国城镇调查失业率稳定在5.1%左右，但青年劳动力的就业问题依旧突出。因此，应进一步保持城乡居民收入合理增长和就业稳定，夯实扩大内需的根基。

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应以扩大有效投资为牵引。长期以来，投资是拉动我国经济增长的关键驱动力，其作为扩大内需的重要组成部分直接拉动总需求，经由资本积累，再长期推动生产，构成连接需求侧和供给侧的“桥梁”。回顾我国历次扩大内需政策，投资型政策往往能更为直接而快速地实现内需的扩容和稳定。基础设施等投资，不仅可以直接拉动经济增长，还可以提高收入和就业，进而提升消费。但是，要使投资刺激政策得以发挥效力，应重视投资回报率，以便有效拉动内需。例如，我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单位所有者权益利润率，已经从2009年的21%下降至2024年的9.8%。未来，应进一步拓展投资空间，特别是挖掘更具潜力和效率的新型投资领域，通过稳定投资效益发挥投资拉动内需的重要作用。

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应重视信心的提振和预期的稳定。信心是经济主体开展经济活动的前提，直接影响着内需的扩容空间。从企业端来看，企业需要对未来的生产和经营具备信心，才会保持高水平、高效率的投资和生产规模。2024年，我国企业景气指数和中小企业信心指数呈现稳定上升趋势，彰显了企业投资扩容的巨大潜力。从居民个体来看，对收入和就业信心增强会影响居民当前的消费和储蓄决策，更多的收入和就业信心将推动更高的消费意愿。近一年来，中国消费者对收入和就业的信心指数、预期指数稳定回升。未来，应进一步重视企业和居民支出信心的建立，引导企业和居民对经济环境的积极预期，引导居民将超额储蓄转化为消费。

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应关注结构性平衡和优化。从投资来看，投融资体系的平衡是投资结构性高效的前提。伴随着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我国投资结构得到明显优化，但在行业、企业规模等维度的投资结构性问题仍然存在，投资分化的背后是不同主体融资能力的差异和信贷配置的多寡。近年来，具有更强资金吸纳能力的投资主体在投资回报率和全要素生产率等维度出现了下降趋势，给资源配置效率和总体投资效率带来潜在挑战。从消费来看，合理的收入分配结构是居民消费的基本盘。我国劳动报酬占国民总收入比重长期保持在50%左右，居民财产性收入占居民总收入比重仅为3%，两项数据均低于主要发达国家的平均水平。只有进一步缩小低收入群体规模、扩大中等收入群体规模，形成“橄榄形”分配结构，不断增加居民收入，才能释放居民总体消费能力和消费意愿。

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应重视供给体系的提升。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搞好统筹扩大内需和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当前，我国在供需匹配上仍存在一定的改进空间。在基础消费领域，我国存在一定的供给大于需求现象。在国际分工中，我国的出口以基础制造业产品为主。近年来，外需持续萎缩，相关行业的产能出现过剩。在中高端消费领域，我国中高收入群体的消费升级呈现加速趋势，对商品的品牌、品位和质量等方面的要求更高，但我国供给体系仍难以全面满足国内需求，国内供给质量提升将促进居民高层次消费意愿。在公共消费领域，公共服务供给缺位会造成消费意愿下降，高质量公共服务供给可以降低住房、教育、医疗等领域的价格或隐性成本，当居民不必再为买房、教育和医疗而过度储蓄时，将充分释放居民消费意愿和能力。

三

扩大内需是一项系统性工程，需要统筹消费和投资、协调需求和供给、兼顾短期和长期。当前，我国需要结合新形势、新矛盾、新挑战，创新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的政策体系，探索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的有效路径。

加强就业优先导向的宏观调控，促进企业稳岗扩岗。充分发挥劳动力市场信号作用，完善毕业生、农民工等重点群体就业支撑体系。加大对中低收入群体、初婚初育群体的保障和补贴力度，夯实基本生活救助制度和失业保障制度，多渠道提供适当的补助。推出增量政策对企业加大扩岗支持，对个人加大就业补贴支持，对受关税影响较大的企业提高失业保险稳岗返还比例,扎实解决拖欠账款问题,保障职工休息休假权益。加快兑现稳岗返还、担保贷款、就业补贴，延续实施降低失业和工伤保险费率。更大力度推动落实创业担保贷款政策，加大对返乡农民工、新市民、高校毕业生、妇女等重点群体创业就业的支持力度。在激励企业吸纳就业、支持企业稳定岗位、促进失业人员就业创业等方面做足政策储备。

发挥财政的基础性作用，引导消费升级，扩大服务性消费，加强消费能力保障。继续实施消费补贴政策，保持推动消费品以旧换新及国家补贴的政策持续性和深度，根据各地支付进度按计划下达以旧换新资金；延伸汽车消费链条，支持有条件的地方在新车、二手车、报废车、汽车售后市场等各环节积极创新、先行先试。推动居民消费向高品质和多样化升级，发展数字经济“互联网+”新模式，倡导绿色健康消费新理念，提升养老、托育、文旅等服务供给质量，推动消费新业态新模式向农村市场拓展，稳步推进服务业扩大开放。推动公共支出从投资向消费转型，适当增加公共消费，推进住房、教育、医疗、养老、生育养育等基础民生类消费领域补齐短板、加强保障，加大对服务消费重点领域和养老产业发展的支持。

优化投资结构，拓展投资空间和效率，推动消费性投资。保持投资合理增长，使投资在惠民生、调结构、强后劲等方面发挥支撑作用。在“房住不炒”的大前提下，扩大保障性住房的建设和供应力度，加强质量监管，解决资金难题，有效提高供给质量和数量。聚焦基础设施、农业农村和民生保障等既有需求又有短板的领域拓展投资，促进城乡区域协调发展，改善民生。强化投资对消费的支撑作用，加大消费性基础设施建设，赋能数字经济，加快5G、6G网络等“新基建”的建设和应用步伐，推广“智能+”、“互联网+”消费生态体系，提升农村地区信息网络服务，推动电商物流节点与交通运输网络统筹与融合。扩容“两新”政策支持范围。例如，将工业软件等更新升级纳入支持范围。加快消费基础设施、社会领域投资，制定实施充电设施“倍增”行动，支持常住人口规模较大的城市建设停车位。

提升居民收入，深化收入分配制度改革，挖掘消费需求潜力。促进居民工资性收入合理增长，拓宽居民财产性收入渠道。完善收入分配格局，扩大中等收入群体规模，深化税收制度和工资制度改革，落实好中央企业工资总额预算调增政策，加强技能人才薪酬激励，研究发布技能人才薪酬分配指引，引导企业建立多层级的技能人才职级体系，完善技能人才薪酬分配制度，推进划转部分国有资本充实社保基金，完善公共资源和国有资本收益分享机制。以城市为载体，持续深化城市土地制度和户籍制度改革，打破房价、落户等阻碍流动人口定居的壁垒，构建与人口流动方向相一致的土地指标配置体系，形成以大城市为中心的城市群，提升城市消费能力。以乡村为载体，推进乡村经济多元化，挖掘农民和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增收潜力，深化农村土地和集体产权制度改革，以乡村振兴提升农村消费潜力。

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提升供给体系层次，推动供需适配。推动传统制造业转型升级，推动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数字经济领域同各产业深度融合，推进智能制造、绿色制造。壮大战略性新兴产业，加快布局引领产业变革的重大前沿技术，试点开展新兴产业应用场景建设。提升国家和企业技术创新能力，优化研发支出结构，加大基础研究投入力度，确保基础研究支出增速高于应用研究支出增速。推进产学研用相结合的开放式协同创新，增加技术转化率。通过知识产权保护、加速折旧、薪酬改革等方式，完善创新研发活动的激励机制。全面提高产品标准化水平，提升产品质量属性，促进产品迈向中高端。加强自主消费品牌引领，塑造中国品牌形象，提高自主品牌知名度和影响力，提高品牌形象附加值。优化市场经营环境，营造放心消费环境，健全现代流通体系，推动建设高标准市场体系，深化要素市场化配置，促进形成供需两旺的全国统一大市场。

（作者：中央财经大学校长、党委副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