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淼杰：对中美经贸摩擦升级的思考

近年来，中美经贸博弈已成为全球经济治理格局演变的核心议题。作为全球前两大经济体，中美两国在贸易政策、产业链分工及国际规则制定等领域的互动，不仅深刻影响着双边关系，更对全球经济秩序的重构产生深远影响。特别是特朗普政府在2025年4月以“对等关税”为名提升对华贸易博弈强度，其核心逻辑仍延续了其第一任期对华贸易战的非理性底色——将中美贸易差额片面归咎于“关税不对等”，并试图通过禁止性高关税阻断中国产业链向中高端攀升。因此，针对本次中美经贸博弈，本文提出以下三个观点。

第一个观点：批驳特朗普关于中美贸易的四个逻辑谬论。其一，美国方面认为，美国在中美贸易中处于不利地位。根据2024年的贸易数据，中国贸易顺差3600亿美元左右，因此特朗普认为美国经济利益受损。其二，不对等的关税是美国在中美贸易中处于不利地位的根本原因。2018年之前，中国对美国的关税税率是7.5%，美国对中国的关税税率是2.5%，汽车关税税率是25%。因此，特朗普政府在中美第二轮贸易战中推出所谓的“新对等关税之说”。其三，美国只有对中国产品征收高关税，才可能使中美贸易达到平衡的状态。美国采取该政策旨提高中国商品在美国市场的售价，以降低其市场竞争力，从而减少对华商品的进口量，进而达到贸易平衡的目的。其四，美国提高关税的本质是不允许中国产业转型升级。美国通过对华商品征收高关税，迫使中国产业一直处于价值链的中低端位置，而美国产业处于高端位置。

对以上四个逻辑谬论的批驳。首先，中美贸易顺差3600亿美元左右，只是商品贸易的顺差，并没有加上服务贸易。在服务贸易方面，中国是逆差，中国对美国的逆差为3000亿美元左右。美国认为这3000亿美元要少于3600美元，所以，美国认为其经济利益受损。这种说法是不符合中美贸易的实际情况。美国并没有算上在华的跨国企业利润，跨国企业获取的利润仍然属于美国，如果再加上这一部分数值，美国贸易顺差要比中国贸易顺差大。

其次，中美两国之间的关税税率实际上早已对等。特朗普在2025年1月上台之前，美国对中国出口美国的产品已经征收了19.7%的关税，美国产品出口到中国被征收21.3%的关税，基本上差不多。如果加上特朗普第二次上台时额外两次征收的10%关税税率，中国产品被美国征收的关税其实已经更高。按照关税对等原则，美国在2025年4月推出80%、145%、245%的关税都是禁止性关税，导致无法进行正常贸易。

再次，通过征收高关税达到贸易平衡的说法显然是错误的。如果在没有高关税的情况下，真正实现“零关税、零壁垒、零补贴”，在商品贸易方面，中国产品依然会有比较贸易的顺差。作为制造业大国，中国的比较优势非常明显，美国则面临产业空心化的困境。

最后，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中国式现代化是走和平发展道路的现代化。”中国式现代化创造了人类文明新形态，而决非那种近代世界史框架内的新霸主取代旧霸主。中国式现代化道路的成功开创，打破了被很多西方学者视为大国崛起“铁律”的“修昔底德陷阱”，为人类社会走向现代化提供了一种新的选择。“中国产业不能延伸至价值链的中高端，只能处于低端”，这个逻辑显然更是站不住脚的。只允许“美国优先”，而不允许中国繁荣富强，这毫无道理。

第二个观点：未来会怎么样？本文提出以下几点预测：首先，特朗普会在一个月内回到谈判桌上。当美国关税税率回到80%时，中国是否要与之谈判？当然不能。不管美国怎么样，中国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从4月至5月这一个月的时间内，美国会主动与中国谈判，如果中国愿意谈判，一年之内可以达成第二阶段的经贸协议，是否能够达成协议取决于中国。中国政府在第二轮贸易战中的应对策略值得肯定，就像毛主席所说的：“他们要打多久，我们就打多久，一直打到完全胜利”。只有这样，才能够真正制止特朗普。当美国宣称“关税税率从245%降至145%再到80%”，这是所谓“交易的艺术”，不用理睬即可。“交易的艺术”意思是本来应该征收25%的关税，然后提高至245%，再退回至80%，好像是给了好处。这显然是不对的。

其次，美国对部分国家暂停对等关税90天的窗口期一过，美国一定会对其他国家征收高关税。中国在这次贸易摩擦升级中已在金砖国家中赢得了非常高的国际声誉。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只有中国敢对美国的贸易霸权说“不”，这就是大国担当和中国气派。等90天之后，美国对其他国家征收高关税时，其他国家也会对美国的贸易霸权说“不”，因为中国已经做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再次，《美加墨三国协议》（USMCA）有可能因为关税战存在崩盘风险。特朗普上台后马上对加拿大和墨西哥征收高关税，还准备把加拿大变成美国的第51个州，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从这个角度上来看，由于政策的原因，“美加墨”、“美加”崩盘的概率会比较大。由于墨西哥与美国、加拿大的经济结构不同，美加墨自贸区有可能会结束。但是特朗普下台后，如果不改变宪法，而是民主党执政上台，美加墨自贸区还有可能会回来，但那个时候不再有墨西哥。

最后，中国与东盟、欧盟的经贸区域有可能会进一步扩大，或者有可能达成自贸协议。中国与东盟之间有《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而之前由于各种原因，《中欧全面投资协定》（中欧CAI）暂时搁浅，但现在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所以，当欧盟意识到美国靠不住时，与中国合作才是出路，《中欧全面投资协定》有可能会重新开启。换言之，本文认为，全球化进程仍将持续，但其内涵或将发生结构性调整。新的全球化是没有美国参与的全球化，美国很有可能会回到以前的门罗主义和孤立主义角色中，这也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的一点。

第三个观点：中国该怎么做？中国要构建一个更大规模、更宽领域、更深层次的全面对外开放新格局。其中，更大规模至少包含两个方面的内容：其一，中国的商品贸易要更大规模。由于美国对中国产品征收高关税，中国产品出口到美国已基本不太可能。那会不会影响到中国今年的外贸呢？当前形势呈现出机遇大于挑战的特征。中国企业在很早之前的出口目的地已实现多元化，虽然不是每个企业都这样，但至少有一批企业已经这么做了。2025年5月9日最新公布的进出口数据显示，今年4月中国对美国的出口贸易降低了21%，但是中国总体的贸易总额反而上升，为什么？因为其他各个地方的贸易额都在逐渐上升，特别是对俄罗斯的贸易额达到2500亿，东盟、欧盟再加上非洲和拉美的贸易额都上升得很快。所以，出口目的多元化是应对美国贸易讹诈做好的办法。其二，服务贸易还要继续努力。2015年贸易强国目标提出的一项重要内容：实现从贸易大国向贸易强国的转变，关键在于做好服务贸易。中国现在应该“补短板”，把服务贸易做好，特别要在留学和旅游两个方面加把劲。

更宽领域包括几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是数字贸易，现在数字经济已经占到中国GDP的50%左右，数字贸易已成为贸易发展的主力。第二个方面是绿色贸易，中国出口的“新三样”低碳产品贸易已经占了全球的14%，超过了商品贸易在全球的比重。第三个方面是积极向外直接投资，中国向外直接投资与美国基本不一样，中国投资不仅为当地创造了大量的就业机会，同时还转让了技术。因为中国有信心将所谓今天最好的技术转让出去，但是明天会有更好的技术。对内投资方面，中国的外商在华直接投资机会还是很大，特别是在资本密集型产业方面，优势比较明显。而对于劳动密集型产业，优势并不明显，因为中国的劳工成本已经比东南亚国家高。但是对于资本密集型产业最重要的成本并不是劳工的投入，而是有没有上下游产业链的配套。中国具备上下游产业链的配套，再加上产业集聚，这也是中国制造业占优势的核心之处。

更深层次，就是从要素型开放向制度型开放转变。要素型开放方面，中国以前是人口大国，劳工成本比较便宜。制度型开放方面，中国要在原基础上向更高要求、标准转变，特别要做好规则、规制、标准、管理这四个方面的内容。规则方面，WTO成员国要遵照WTO的规则，同时中国也可以将成功经验注入到WTO新的规则中。规制方面，并不是每个国际规则都可以直接拿来，不能放之四海而皆准，而要根据本国的实际进行调整。标准方面，中国不仅要成为标准的跟随者，更要成为标准的制定者，比如ISO9002标准。管理方面，国内企业要通过提高自己管理的效率，以应对不确定的世界。怎样构建一个贸易强国？就是要做好规则、规制、标准、管理，打造一个更大规模、更宽领域、更深层次的全面对外开放新格局。

余淼杰，辽宁大学党委副书记、校长。

本文根据2025年5月10日余淼杰出席金融强国战略高端论坛暨《金融强国》新书发布会上的发言整理。

来源：辽宁大学中国开放经济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