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鹏：特朗普治下中美经贸关系向何处去？

特朗普再次执政以连续对华加征关税，拉开中美新一轮经贸博弈序幕，对中美经济关系造成严重冲击。但对华经贸施压实现不了“美国梦”，特朗普需要放弃“你输我赢”的心态与中国打交道。“让美国再次伟大”不能依靠贸易战巧取豪夺。美国经济转型需要“用对力、走对路”，当前中美全球经济治理合作仍有空间。中美在经济安全领域除了竞争也可以合作，关键是找到经贸领域的国家安全边界。

特朗普再次执政，便迫不及待挥舞贸易保护大棒，以连续对华加征关税，拉开中美新一轮经贸博弈序幕。贸易正前所未有地与产业、金融、安全和地缘战略等问题深度交织，对中美经济关系造成严重冲击。

美国对华经贸施压有何新特点

2018年3月，在特朗普任内，USTR就公布所谓的对华“301调查”结果，悍然发起对华经贸战。转眼7年后，特朗普再次故技重施。目前看，美国对华经贸施压既体现了特朗普经济获益、美国优先、贸易保护的传统理念，也有许多新的变化。

经贸与安全挂钩，美国把“慑华”作为提升经济竞争优势“先手棋”。特朗普政府刻意将经济问题和国家安全混为一谈，既要凭借美国超强安全实力经济胁迫他国，也想以国家安全为借口采取更为极端的单边经贸措施。《2025年总统贸易政策议程》报告罕见地4次提及国家安全，将贸易工具作为维护所谓国家安全的手段。

回顾中美7年前贸易战，双方进行13轮艰难谈判、历时17个月博弈，美国最终对华平均关税水平为19.3%。但是，在特朗普再次执政的不足2个月时间里，美国仅依据《1977年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以“芬太尼和相关药品泛滥威胁国家安全”为由，对华累积加征20%关税。

“公平”与“对等”并重，美国把“弱华”作为重塑美式资本主义的“万能牌”。白宫经济团队深刻意识到，过度依赖消费和债务的失衡经济增长模式终将难以为继。他们把“公平”与“对等”贸易作为借口，通过对华关税施压，助力国内经济转型，实现三重目标：

一是吸引制造业回流。特朗普正将关税作为保护本国产业、促进中端制造业回流、激发国内传统产能的重要手段。同时，美国也希望通过对华加征关税，影响全球企业投资预期，诱导部分制造业投资“离中入美”。

二是促进贸易平衡。美国将贸易巨额逆差主因归咎中国，试图通过“内病外治”的方式，对华加征巨额关税，大幅削减贸易逆差。

三是推进关税财政。“美国制造商协会”预测，美国若延续《2017年税收减免与就业法》，可创造110万个就业岗位，增加2840亿美元制造业产值。但根据美国“税收基金会”预测，延长这项立法将使美国债务在未来10年增加4.6万亿美元。为此，特朗普政府成立“对外税务局”，希望把中国及主要经济伙伴的关税收入，当作“反哺”国内财政支出和减税的重要手段。

“继承”与“调整”兼顾，把“遏华”作为美国对外经贸战略“落脚点”。特朗普2025年就任以来，以“转型、迫盟、遏华”布局对华经贸战略。一方面，特朗普正抛弃盟友“道义”，从“拉盟困华”转向“迫盟遏华”，以关税施压、制裁威慑、安全威胁等手段，迫使加拿大、欧盟、日韩等盟友听命美国，重组“遏华”经济圈。另一方面，特朗普将调整拜登对华“全面竞争+有限合作”的行事风格，再度转变为赢者通吃式的极限经济施压。从2月以来白宫发布6个经贸涉华的“总统行动”看，为实现遏华经济目标，美国对华经贸政策的极端性和不确定性进一步突显。

美国对华经贸施压后续会如何演进？

中美经贸关系的发展前景不乐观。就美国对华后续经贸政策而言，有三个方面需要关注：

美国对中国的关税施压。当前美国对华发动关税战是套组合拳，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后续举措或将包括：一是升级关税。除已加征关税外，特朗普经济团队目前正在酝酿“对等关税”、评估取消与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重审中美第一阶段贸易协定。无论哪一条认定中国具有“不公平”“不对等”贸易行为，特朗普政府都有充足“理由”大幅提升对华关税。二是聚焦转口。USTR最新报告强调，要调查“第三国成为美与其他经济伙伴签署贸易协定的免费搭车者”，目标直指中国转口贸易。三是落子亚太。特朗普经济团队下一步或对越南等亚洲国家发出关税威胁，要求其提升对华关税。美国通过发动对华间接关税战，扰乱中国地区经贸合作的良好局面。

美国对中国的汇率施压。特朗普希望以成本最小、收益最大的方式重塑贸易平衡，后续在汇率和金融领域对华“做文章”的可能性很大。值得关注的是，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米兰2024年11月曾撰文《重组全球贸易体系指南》，运筹迫使中国等主要贸易伙伴本币升值的“海湖庄园协议”。回顾历史，“广场协议后”日元大幅升值，但美国并未就此收手，而是逼迫日本签署放弃经济优势的“日美构造协议”，成为日本经济失去二十年的根本原因。中美经贸博弈将升级到汇率金融与经济结构之争。

美国对中国的经济安全与战略施压。一方面，美国将构筑起对华经济安全壁垒。2025年1月《美国优先贸易政策》行政令，指示商务部等10部门围绕美国工业和制造业基础实施额外经济安全审查；2月《美国优先投资政策》行政令，直言“经济安全就是国家安全”，指示16个部门研究在关键技术、关键基础设施、敏感数据等领域，运用限制双向投资、金融制裁等工具加大对华限制。未来美国对华经贸施压，将从传统的关税壁垒、科技小院高墙向更严厉的经济安全壁垒升级。

另一方面，美国在经贸领域对中国实施全方位战略围困。2024年12月，美国商务部发表《决定性十年：推进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直言从经济安全的战略高度，运用一切经济手段，阻止中国获取战略优势。美国战略界也是“积极献言”政府，如何从战略经济学角度，通过掌控全球贸易流向，影响全球关键矿产与能源交易、控制全球航运通道与关键节点、支配全球金融支付交易渠道等方式，战略围困中国。近来，继特朗普发出“不能让中国控制巴拿马运河”荒唐言论后，美国公司贝莱德已收购多项该运河港口业务。在可以预见的未来，特朗普政府围绕上述关键战略支点的对华施压会更趋激烈。

中美经济关系何处去

对华经贸施压实现不了“美国梦”，特朗普需要放弃“你输我赢”的心态与中国打交道。“让美国再次伟大”不能依靠贸易战巧取豪夺，以傲慢姿态对华强硬施压、轮番加价，只会遭遇中国更多的坚决反击。中美经济关系的本质是互利共赢，特朗普政府应取消对华不合理关税，以合作者姿态与中国进行沟通磋商。中美以积极态度共同探寻解决问题办法和经贸相处之道。

美国经济转型需要“用对力、走对路”，中美全球经济治理合作仍有空间。在全球经济失衡愈演愈烈的背景下，特朗普政府要推动美国经济转型、重塑平衡增长，本应是对世界经济增长的积极贡献。但若要以贸易保护、汇率施压、遏制中国的方式推进自身经济转型，必将使世界经济变得更加失衡。在重塑更加平衡的世界经济和金融秩序问题上，两国具有一致利益，也有共同责任。特朗普政府应从全球经济治理的高度，思考如何与中国进行合作，以全球经济均衡发展促进自身经济转型。

中美在经济安全领域除了竞争也可以合作，关键是找到经贸领域的国家安全边界。中美经贸关系恶化的一大症结是，美国滥用国家安全概念实施系列经济打压，损害两国战略互信和经济信心。为阻止经贸战与安全等问题交织，中美应以“找到经贸领域的国家安全边界”为目标举行战略对话磋商，并将关税、投资限制、出口管制等问题纳入谈判框架，从更高的战略层面寻求双方最大共识。重要的是，寻找安全边界不是为了限制哪一方经济权力，而是要理顺出中美真正的核心安全关切，在关切的边界之外创造更多的经济合作机会。这或可以给双边经贸关系及时止血，推动中美经贸关系早日回到正确轨道。

（作者为现代院美国研究所副所长，转自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