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萍 张敏：构建数字时代中国历史地理学自主的知识体系

构建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是新时代中国学术发展提出的一个新命题，是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到新的历史阶段的产物，也是新时期赋予知识界、理论界的时代使命。作为历史学的二级学科，历史地理学是其中最综合、学术交叉性最强，且可视化程度更高的学科，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历史地理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不仅可以极大提升学科研究水平，同时也是中华文明空间建构与展示的重要舞台，对于中国史学整体性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帮助尤为巨大。

1. 中西合璧：中国历史地理学学科体系的建立。1990年，侯仁之在为《中国大百科全书·地理学》撰写词条时曾表述，“（中国）历史地理学的发展大致可划分为三个阶段：古代沿革地理的起源和发展；沿革地理向历史地理的演变；现代历史地理学的形成和发展”。这三个发展阶段概括了中国两千年历史地理学学科演变的历史，既是对传统中国学术的总结，也是对现代学科形成的一个概括。

古代沿革地理在中国起源甚早，学术界一般将《汉书·地理志》作为肇启中国沿革地理的开山之作。自《汉书·地理志》开始，至清代乾嘉之学，中国沿革地理的发展持续了千年之久。“历史地理”术语的出现，则是较为晚近的事情，晚清中国学制效法西方改革，在学科体系中开始引入由西方发展起来的“历史地理学”。20世纪30年代，以顾颉刚为代表的禹贡学派，进一步将中国传统沿革地理改造为中国“历史地理”，具有标志意义的即为《禹贡》半月刊英文名称的改变。这是中国学者首次自觉、有针对性地使用“历史地理学”的学科概念，表现出禹贡学会的学者们已经开始接受现代地理学的思想，产生了将传统沿革地理转化为现代历史地理的愿望。侯仁之将这一时期视为中国沿革地理向历史地理的过渡时期。中国历史地理学科体系的建立是在新中国成立以后。历史地理学逐渐摆脱以往沿革地理的史学传统，从过去政区沿革、郡邑兴衰、河流水系变迁的考释与图记，转变为历史地理学“人地关系”研究的新方向，现代历史地理学的研究理论与方法确立。在中国传统沿革地理向历史地理转变的过程中，侯仁之、谭其骧、史念海等前辈学者作出了奠基性的贡献。

2. 自主探索：中国历史地理学学术体系的发展与完善。历史地理学是一门综合性与交叉性较高的学科，研究资料纷繁复杂，涉及的领域极其广泛，长时段的时空变迁与社会形态演变息息相关；探讨历史发展的规律特征，需要的研究方法也并非一两个学科可以解决。中国历史发展具有长期性与持续性的双重特征，相较多数国家，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要关注的时段更加绵长，而建立长期的地理剖面，所需研究方法就更加复杂。长期以来，中国历史地理学者从来没有停止过针对中国自身的特殊性，而进行的环境与文明发展关系的研究，学科理论与方法也在不断的实践当中丰富起来。尤其在新中国成立以后，以马克思主义理论为指导，利用中国的学术传统，孜孜不倦地探索富有中国特色的理论观点和学术体系，其基本脉络亦源于对自身环境系统与文明过程的总结。

从历史气候变迁研究来看，西方学者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即已开始，但受制于历史文献的缺乏，他们主要利用自然科学的手段。在该项研究上，中国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我国学者竺可桢利用中国历史上丰富的物候资料，结合考古遗存、正史文献、方志材料，复原出中国五千多年来的气候变动曲线，可以说，在研究方法、研究时长和研究结论上都取得了飞跃性进展，为全球气候变化提供了长时段的样本依据，成为中国历史气候研究影响世界的一大贡献，其理论与方法独步一隅。

中国的沙漠化研究与沙漠历史地理研究方法的构建，得益于20世纪中期侯仁之的努力。通过一些深入沙漠内部的考古遗址调查，运用考古年代学、遗址定位与文献考据相结合的方法，追踪两千年中国沙漠化的发展趋势，并分析其与自然、人类活动的关系，构建起一整套沙漠历史地理研究方法。

历史农业地理由史念海开创。中国自古以农立国，农业发展决定王朝兴衰的周期，也奠定了国家发展的经济命脉。史念海从中国历史农业地理研究入手，带领学术团队，分朝代研究中国古代各时期农区拓展与农业地理问题。无论历史自然环境的变迁还是历史农业地理研究，都直接服务于国家的经济建设，而历史人文地理研究在新中国成立后则长期受到冷落，谭其骧多次倡导开展中国历史人文地理研究，包括中国的经济、政治、人口、城市、文化等多个方面。在相关领域的理论与方法也根植于中国本土，取得了大量具有开创意义的研究成果。

经过顾颉刚、侯仁之、谭其骧、史念海等老一辈历史地理学者的奠基，以及众多后辈学者的共同参与努力，中国历史地理学的学术体系不断完善，研究对象不断丰富，内容不断拓展，形成今天的历史自然地理与历史人文地理两大领域。

3. 数字时代：中国历史地理学知识体系的方法转型。近年来，计算机、遥感、信息技术、Internet网络和人工智能的发展将人类社会带入数字技术时代，各种信息的传播速度与效率大大提高，尤其是3S技术的引入，使地理学、历史地理学的发展进入一个新阶段，中国历史地理学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转变。

首先，历史地理学面对的基础资料越来越多元。其次，中国历史地理学越来越走向空间模拟与动态过程分析的发展方向。最后，利用GIS技术建立数据与分析平台成为该学科新的发展需求。

4. 途径与价值：构建数字时代中国历史地理学自主知识体系。与多数学科相同，在中国历史地理学学科发展过程中，最初也是借鉴了西方的现代学科理论，之后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中国历史地理学无论从学科体系构建，还是学术体系的发展上，都更多地融合了本土的实践，最终形成了带有自身特色、分支完备的知识体系。当然，这种知识体系也具有明显的时代特色，与西方近代以来的学科分化一脉相承，也就是学术体系越来越庞大，分支越来越细化。这种学术体系的分化，固然能够促进人们对于现实世界认识的深化，但是，往往又会带来整体性认识的缺失。每一分支学科似乎都以对整体客观世界的认识为目标，但最终都是局部、片面和有限的，只是停留在对局部问题的解释上。在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问题上，中国历史地理学在当今的发展，已然自觉地迈入这一轨道。当然，要上升到自主知识体系建构这一层面，以上研究还是很不够的，至少在以下三个方面还应该有所加强。

第一，理论与概念的归纳总结。中国历史地理学自主学科体系的构建，需要理论与方法的升华。虽然中国历史地理学的学科发展已历经半个多世纪，积累了大量的实证研究，但理论总结却不尽如人意。第二，凝练学术问题构建中国历史地理学自主学术体系。借助中国地理环境多样、人文历史悠长、史籍记载丰富、文化遗存丰厚等特点，形成多样化、富有人文关怀的研究内容，且水准精深，经世致用，为全球变化提供历史智慧，也贡献中国经验，这是中国历史地理学自主学术体系构建过程中扎扎实实的工作体现，也是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核心工作。第三，利用好历史地理信息平台，提供畅通的传播渠道，形成多元的成果互鉴平台。

中国有五千年文明发展的历史，积累了丰富的历史文献资料，地上文物与地下遗址极其丰富，为建立人类活动地域系统提供了充分的历史证据。因此，以马克思主义理论为指导，以生态文明为基点，构建中国历史地理学自主知识体系，无论从理论、实践还是技术条件上，我们都具有极大的优势，以中国历史上的人地关系为核心，探讨人类发展及其与环境的关系，必然能够提供丰富而有说服力的历史案例，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上，历史地理学的优势得天独厚。

作者单位：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文摘》202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