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五巨头”，难讲新故事

直播行业的“躺赚时代”悄然落幕。那些靠打赏、抢主播、拼流量就能轻松赚钱的日子，正在被现实的增长压力和盈利焦虑所取代，行业集体进入转型期。

6月5日，陌陌母公司挚文集团发布2025年Q1财报，尽管净利润实现大增至3.58亿元，但营收25.21亿元，同比下降1.5%；旗下陌陌App付费用户为420万，探探App付费用户为80万，同比分别减少290万和30万。

此前，游戏直播两大老将斗鱼与虎牙也已公布Q1成绩单：斗鱼营收同比下滑8.94%至9.47亿元、净亏损7960万元；虎牙止住了连续13个季度营收下滑的趋势，但净利润同比暴跌99%。

同样承压的还有欢聚集团，其2025年Q1营收4.94亿美元，同比下降12%。尽管海外业务保持相对稳定，但直播收入占比依旧不低，转型压力仍在。

映宇宙虽未发布2025年Q1财报，但从2024年全年数据来看，其营收增长基本停滞，经调整净利润同比下滑45%，直播与短剧双线并行的转型策略仍处于“爬坡期”。

回望2016年，直播平台曾深陷“千播大战”，在资本加持之下掀起天价主播争夺战——头部主播签约费动辄千万，平台间挖角成常态，整个行业对流量野蛮依赖。

从那时的“撒钱冲量”，到如今的“营利见顶”，直播行业用十年时间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兴衰周期。

斗鱼、虎牙、欢聚、映宇宙、挚文——这五家曾撑起行业天花板的“直播五巨头”，如今都在努力摆脱对直播的依赖。本文将通过对这五家上市公司的财报与转型路径进行交叉分析，试图回答：谁在挣扎突围，谁已悄然掉队？

从“印钞机”到“求生者”：直播五巨头集体转型

近期，斗鱼、虎牙、欢聚、映宇宙、挚文五家直播上市公司的财报，共同拼凑出一幅“后直播时代”的行业浮世绘：曾经日进斗金的“印钞机”，如今集体困在经营泥潭里。

我们从四个关键维度出发，来解析这五家公司交出的答卷。

先看营收表现。

从2025年Q1单季数据来看，斗鱼实现营收9.47亿元，同比下降8.94%；虎牙营收15.09亿元，同比仅微涨0.3%；挚文营收25.21亿元，同比下降1.5%；欢聚营收4.94亿美元（约35.48亿元人民币），同比下降12%；映宇宙未披露Q1数据。

如果将视线拉长到2024年，五巨头的营收规模排序为：欢聚（22.38亿美元，约160.73亿元人民币）＞挚文（105.63亿元）＞映宇宙（68.51亿元）＞虎牙（60.79亿元）＞斗鱼（42.71亿元）。除了映宇宙同比微增0.1%外，其余几家均出现下滑，降幅在个位数到两成不等。

如果与各自巅峰时期的年收入相比，将显得更加惨淡：斗鱼、虎牙基本腰斩，映宇宙、欢聚、挚文也不同程度滑坡。

第二，来看营收结构。

虽然各家公司早已提出“去直播中心化”，但财报显示，直播业务仍是营收主力：2024年，斗鱼、虎牙、欢聚的直播营收分别占比72%、78%、约80%；挚文稍低，为48.2%。映宇宙虽未披露直播收入占比，但直播业务所属的“增值服务”类，收入同比下降3.49%，是唯一出现下降趋势的业务板块。

2025年Q1，也延续了这一趋势，斗鱼、虎牙、欢聚的直播营收占比分别为约60%、75%、75%，而挚文从2025年Q1起将直播服务与增值服务合并为“增值服务”，不再单独披露。

从收入结构变化看，新业务贡献有限，平台仍高度依赖直播维持基本盘。

第三，用户层面同样承压。

营收下降的背后，是用户活跃度与付费意愿的持续下滑。以2025年Q1为例，斗鱼移动端MAU（月活用户）为4140万，同比下降8.7%；平均付费用户数量为290万，同比下滑14.71%。

同期，欢聚全球移动端MAU为2.6亿，同比下降6.1%；旗下产品Bigo Live、Likee月活为2890万和3020万，同比分别下降820万和730万；ARPPU（每付费用户的平均营收）也下降至221.6美元，同比减少14美元/人。

虽然映宇宙和挚文没有同期整体具体数据，但从公开的数据看，映宇宙2024年MAU为2083.6万人，同比下降8.6%；挚文旗下探探2025Q1的MAU为1070万，同比减少了300万。

虎牙相对稳定，2025年Q1移动端MAU为8340万，同比增长80万；付费用户达440万，与上年同期持平。

直播内容的用户黏性持续走低，平台普遍面临“用户数量减少 + 付费意愿流失”的双重压力。

第四，在盈利能力方面，五家公司呈现出分化。

盈利能力相对稳定的，是欢聚。非美国通用会计准则下，其2024全年与2025年Q1净利润分别为2.985亿美元（约21.44亿元）、6320万美元（约4.54亿元），稳中微增，展现出一定的抗周期能力。

斗鱼则出现反转，2024年由盈转亏，经调整后净亏损为2.4亿元；2025年Q1继续亏损7961万元，盈利能力垫底。

另外三家虽然表面维持正利润，但波动较大，盈利能力尚不稳定。

虎牙2024年在非美国通用会计准则下净利润达2.7亿元，2025年Q1同口径下净利润为2400万元，同比下降76.8%。挚文2025年一季度盈利虽实现质的飞跃，但是否昙花一现还未可知，毕竟在2024财年里，其归母净利润为10.40亿元，同比下滑46.89%。映宇宙2024年经调整净利润2.34亿元，同比下跌45%。

总结来看，营收增长停滞、用户活跃度下降、盈利能力减弱，这五家头部平台几乎在关键指标上遭遇“同步失速”，资本市场上的反馈也毫不留情。

截至发稿前，这五家公司的市值分别为欢聚（24.50亿美元）＞挚文（10.04亿美元）＞虎牙（8.76亿美元）＞映宇宙（25.57亿港元）＞斗鱼（2亿美元），对比巅峰市值数据，降幅最低的欢聚也缩水过半。

接下来，能否“去直播化”成功，决定着谁将被淘汰，谁能熬过下一个周期。

转型的生死时速：难点、效果与未来赌注

尽管五家公司纷纷试图寻找“第二增长曲线”，但转型成效差异较大。

先看斗鱼和虎牙，这两家老牌游戏直播平台业务相似，我们放在一起分析。

斗鱼的“创新业务、广告及其他”收入在2024年同比增长63.6%，在其最新的2025年Q1财报中，该板块继续保持增长势头，同比增长60.2%至3.83亿元。

虎牙则在直播之外主打“游戏+广告”双轮驱动，尤其是通过售卖游戏相关的服务和游戏道具来实现增收，2024年该部分收入同比增长145.4%，达到13.3亿元，占总营收的21.9%，2025年Q1继续保持高增长，营收3.70亿元，同比增长53%。

从增速来看，两家的新业务发展势头看似不错，但整体体量仍偏小，尚不足以填补直播业务下滑带来的空缺。

根本原因在于，它们未能摆脱两个根本性难题：一是对头部主播和打赏模式的强路径依赖；二是短视频平台对用户注意力和时长的降维打击。

两家公司都试图破局。斗鱼一方面调整主播签约机制，引入“独家签约+跨平台共创”新模式，减少对高价主播的绑定和成本压力；另一方面砍掉了秀场直播，强化电竞内容生产，并横向拓展至音乐、户外、才艺秀等多元领域，多条腿走路企图挖掘新盈利点。

虎牙则在游戏服务与广告营收之外，重点投入AI数字人技术，如在“虎牙英雄联盟传奇杯S3”活动中推出AI智能体“虎小Ai”，探索“内容+技术”。目前，AI应用仍处早期阶段。

但现实是，在抖音、快手等多形态内容平台攻势下，特别是在腾讯与字节生态壁垒进一步打通后，斗鱼和虎牙仍道阻且长。

相比之下，欢聚与映宇宙的转型路径虽未完全摆脱直播，却已显现出一些“生机”：一家聚焦海外，一家发力短剧。

欢聚自2016年就启动出海战略，旗下Bigo Live、Likee等产品在中东、东南亚等地区建立起相对成熟的海外直播生态。2022年至2024年，其非直播收入（主要来自广告与智能商业，其次为在线游戏及其他服务）占比从7.7%、12.7%上升至20.1%；发达国家与地区的营收在2024年同比增长24.6%，占比达53.9%。

这一方向在当时帮助其在竞争白热化的国内市场中脱身，也部分规避了监管收紧对营收模式的冲击。虽然欢聚在海外也并非一帆风顺，地缘政治等外部风险仍然存在，然而相比起同一时期的老牌直播企业们，欢聚无疑是幸运的。

映宇宙的转型路径则有些戏剧性：前一秒押错风口陷入亏损，下一秒踩中短剧开始回血。

2022年，映客更名为映宇宙，作为其由直播向社交、相亲等业务转型的宣告，彼时，Facebook提出的元宇宙概念被市场当做新的时代风口。映宇宙踩上去了，迎来的不是“风口猪起飞”，而是该财年由盈转亏的报表。

此后，其又掉头扎进短剧赛道。截至2024年末，映宇宙娱乐内容服务（主要是微短剧业务）板块营收为13.1亿元，占总营收的19.1%，短剧库存累计超1000部，其中爆款作品超过80部，并在北美与东南亚推出RedShort和ReelBox两款短剧APP，初步实现出海。

不过，这场“短剧突围”并非坦途。一方面，国内市场竞争愈发激烈，与字节系的红果短剧、抖音及快手等平台相比，映宇宙缺乏流量入口与社交网络的天然优势；另一方面，在海外市场，中文在线、点众传媒等平台也在加速出海布局，映宇宙尚未建立足够的品牌力。此外，用户付费意愿低、内容同质化等行业性问题始终悬而未解。

以社交互动平台发家的挚文集团，转型显得更为被动。

2016年，彼时仍名为“陌陌”的挚文押注直播业务，一度成为营收主力。随后行业红利见顶，旗下陌陌、探探App矩阵贡献了部分增值服务收入，营收结构更为多元。2024年，其营收主力从既往的直播视频服务（48.2%）转向了增值服务（虚拟礼物服务和会员订阅，50.4%）。旗下陌陌总营收96.61亿元，净利润9.75亿元；探探总营收9.01亿元，净利润7028.9万元。

但随着社交平台用户增长趋缓、Soul等新锐产品分流年轻用户，加之监管政策趋严，陌陌与探探的用户活跃度和产品影响力持续减弱，这些年挚文也不得不踏上转型之路：高频率APP开发、出海、移动游戏、影视剧、电影音乐、线下桌游等等。然而，在财报中，除了2023财年由于影视投资相关的品牌推广服务取得大幅增收外，其余均未见明显成效。

总体来看，挚文的盈利能力仍在，但转型方向发散、缺乏战略主线，尚未形成强势增长点。值得一提的是，在最新季报中，挚文2025年Q1海外市场收入4.15亿元，较上年同期的2.41亿元同比增长72%，或许海外市场将成其新突破口。

生态位重构，谁会成为“幸存者”？

在尝试转型的过程中，五家公司的分化也逐渐显现。

站在2025年，决定平台能否走出低谷的，不再是主播多红、流量多大，而是能否在技术与内容两端同时升级。

过去直播平台的核心竞争力在于“主播运营”——即谁能绑定更多头部主播，谁就能掌控内容。如今，这一结构正在被AI技术重塑，也成为各家押注的重点。

虎牙在2024年与2025年Q1财报均强调“AI主播”“内容生成”等技术方向，其AI智能体“虎小Ai”在《虎牙英雄联盟传奇杯S3》赛事中贡献了一大波流量热度。斗鱼也称在2025将依托AI技术驱动效率提升，重点放在平台运营与内容分发效率提升上。

其他如欢聚、映宇宙亦在探索虚拟人直播、AI推荐等功能。其中，欢聚BIGO Ads广告系统通过AI自动生成本地语言广告素材，广告主留存率超行业平均水平。财报中，欢聚称将致力于全球业务多元发展，并探索AI技术为业务赋能。映宇宙也表示，2025年将拥抱科技变革，持续关注AI、Web3.0等前沿领域发展布局。

需要注意的是，AI确实提升了平台在内容生成、主播替代、分发效率等方面的可能性，但一方面，需要找准与各自业务的结合点；另一方面，短期内还难以转化成收入引擎。

而比起技术，更基础但更本质的是内容价值层面的提升。平台若无法提供更高信息密度、更多样内容形态，就注定无法留住用户。

直播从娱乐工具升级为服务载体，或许是未来破局关键。

放弃大而全的布局，转向小而美，不失为传统直播平台的一个理性选择。在增量见顶的存量竞争时代，传统直播必须放弃“大而全”的幻想，转向垂直深耕于精细化运营。如斗鱼缩减部分电竞赛事版权的采购规模、精选移动电竞与娱乐性强的赛事进行转播，陌陌此前停止了对移动游戏及相关服务的投入、欢聚及映宇宙押注海外细分市场等。

建立合作生态、探索协同增量，也成为传统直播平台的新解法。2025年初，虎牙、斗鱼和快手联手推流，这是一个共赢信号：游戏直播平台虽在流量上不敌短视频平台，但在内容垂直度与用户深度上依然具备壁垒。未来，这些老牌直播公司可与短视频、社交平台建立合作，联手运营赛事、共享主播资源，实现“1+1＞2”的增量价值。

当潮水褪尽，幸存下来的往往不是最强者，而是适应者，这些直播公司们亟需在转型中找到适配的路，手中才仍有筹码可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