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跨国药企高管来中国,行程表上的重点通常只有三件事:进医院、谈医保、见经销商。那时全球药企看中国,首先看到的是人口、患者和支付能力,中国在全球医药产业链里的主要角色,是一个不能错过的大市场。现在的行程表里则多了一项,而且位置越来越靠前——见中国Biotech。
在上海张江、苏州BioBAY和北京的生命科学产业集群里,越来越多跨国药企总部的BD带着科学家、临床专家、知识产权和法务团队来到中国。他们一家家看管线、读数据、算专利期限,讨论的已经不是一款成熟药在中国能卖多少,而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要不要在竞争对手之前,买下一颗几年以后才可能上市的药。
2025年,辉瑞以12.5亿美元首付款获得三生制药PD-1×VEGF双抗SSGJ-707的中国以外权益;同年,GSK以5亿美元首付款,与恒瑞建立覆盖最多12个项目的合作。2026年5月,百时美施贵宝又与恒瑞签下涉及多个肿瘤、血液和免疫项目的战略协议,首付款6亿美元,潜在总金额最高约152亿美元。
医药交易新闻里的“百亿美元”当然不能直接当成现金,大量金额是附带临床、监管和销售条件的里程碑付款,很多项目根本走不到最后。但即便把这些远期支票大幅折现,一个变化依然越来越清楚:中国正在从全球药企的重要销售市场,变成全球创新资产的重要来源地。
这件事值得讨论的不是中国创新药又签了多少大单,而是全球制药产业正在发生的一次结构变化。过去几十年,世界上最重要的新药源头主要集中在波士顿、旧金山、圣迭戈和剑桥。现在,上海、苏州、北京、杭州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全球药企的寻药地图里,世界上最有能力把药卖向全球的一群公司,开始到中国寻找下一代产品。
01 不是中国Biotech突然变强,而是全球大药企先变了
看清一个行业,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是分清什么是周期,什么是结构。
中国创新药License-out快速增长,当然与过去几年国内融资环境变化有关,但如果只从中国Biotech缺钱解释,就很难解释为什么辉瑞、GSK、BMS、默沙东这些拥有庞大研发预算的公司,会同时越来越积极地寻找中国资产。更深层的原因是,全球大型药企自己的研发模式正在改变。
过去人们习惯把大型制药公司理解为研发公司:自己发现靶点、筛选分子、做临床,然后把药卖向全球。但今天,大药企越来越像一类特殊的创新资产管理机构。内部研发是自建项目,License-in是购买外部资产,并购Biotech则是直接收购一组管线和研发平台。
原因并不复杂。制药行业存在一个其他很多行业没有的宿命:最好的产品也会过期。一款重磅药可能花十几年时间研发,又花几年时间做到数十亿美元销售,但只要专利和市场独占期结束,仿制药、生物类似药和新一代疗法就会快速侵蚀收入。今天支撑公司利润和市值的现金牛,几年后可能就变成一个巨大的增长缺口。因此,大型药企真正管理的并不是今天赚多少钱,而是未来十年的产品接力能不能接上。
这决定了一件事:它们不可能只依赖内部实验室。如果一家公司的内部研发效率不够高,最理性的选择并不是无限增加研发人员,而是在全球范围内购买最好的资产。于是,License、合作研发和并购逐渐从“补充内部研发”,变成大型药企研发体系本身的一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说,全球药企今天到中国买药,并不是一个独立的“中国故事”,它首先是全球制药行业创新组织方式变化的结果——谁能更早发现全球最好的分子,谁能以更合理的价格把它纳入自己的管线,正在变成大型药企最重要的竞争能力之一。
02 大药企真正缺的不是钱,而是可以接班的药
大型药企有钱、有实验室、有科学家,也有全球最成熟的临床、监管和商业化体系,看起来并不存在什么明显短板。但它们稀缺的资产其实非常明确:能够在未来五到十年接替现有现金牛的新产品。
专利悬崖决定了大药企永远处在一场与时间的赛跑里。因此,一颗已经进入临床、甚至出现明确人体疗效信号的中国药物,对大型药企的价值远高于一项刚刚开始的科学假设。它们购买的不只是一颗分子,还包括别人已经替它完成的几年研发工作、已经暴露和排除的一部分风险,以及最珍贵的时间窗口,这也是为什么医药行业的资产定价与制造业完全不同。
在制造业里,一个项目晚半年投产,通常意味着成本增加;在制药行业,一颗药晚一年上市,可能意味着少一年独占销售时间,竞争对手提前进入,甚至整个产品生命周期的净现值都发生变化。所以当全球药企花数亿美元首付款购买一颗中国药物时,表面上买的是知识产权,实际上买的是已经下降的不确定性。而这种资产,正在中国越来越多地出现。
03 中国Biotech的优势,不是便宜,而是更快买到答案
过去解释中国创新药竞争力,最常见的说法是“又快又便宜”。这个判断现在已经不够准确。如果跨国药企只是寻找更低的人力和实验成本,世界上有很多地方都比中国便宜。中国开始形成的优势,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同样一笔研发资本,在中国可以更快获得一次决定是否继续下注的答案。
药物研发本质上不是一个不断证明成功的过程,而是一个不断消灭不确定性的过程。靶点有没有意义,候选分子有没有毒性,剂量窗口在哪里,人体是否出现疗效信号,每一个阶段都对应一次资本决策:继续投入,还是停止。所以研发效率重要的指标,并不是一年做多少项目,而是每一美元研发支出,能够多快换来一次高质量决策。
过去二十年,中国逐渐形成了一套非常适合这种研发模式的产业基础设施。大量药学、化学、生物学和临床医学人才,与CRO、CDMO、研究型医院、临床试验中心和生产体系集中在上海、苏州、北京等少数区域。一家公司完成分子设计后,可以迅速进入临床前;需要工艺开发,可以找到成熟的CDMO;准备进入人体,又有医院、研究者和患者资源承接。单独看,其中任何一个环节都谈不上不可复制,真正形成壁垒的是密度。
这与中国过去在消费电子、新能源汽车等行业形成竞争力的路径有相似之处:难复制的不是一家工厂或者一家供应商,而是一项技术进入产业体系以后,可以在很短时间里完成设计、测试、修改和再测试的能力。药物当然不能像手机一样先上市再修复,但早期研发同样存在大量能够提高效率的工程化环节。分子筛选、结构优化、毒理、CMC、患者招募和临床执行,只要其中多个环节同时加速,整个研发项目的资本周转率就会提高。因此,中国开始向全球输出的,并不是“廉价研发”,而是一种更重要的生产资料——研发资本效率。
04 License正在变成一种期权,大药企开始把研发“外置”
如果只是统计License-out数量,很容易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理解成“中国药企卖了更多药”,但交易结构本身已经在变化。
早期License通常是一对一:一家中国公司做出一个项目,跨国药企购买海外权益,支付首付款、里程碑和销售分成。现在,越来越多合作正在从“买一个产品”变成“接入一套研发能力”。GSK和恒瑞的合作覆盖最多12个项目,其中部分项目由恒瑞继续推进到早期临床,GSK再根据数据决定是否接手;BMS与恒瑞的合作更进一步,既有现成资产,也包括双方未来共同发现和开发的项目。这种结构的核心,其实不是合作形式变复杂了,而是研发资本配置方式变了。
一颗药越早期,失败概率越高;随着Ⅰ期、Ⅱ期数据不断出现,不确定性逐渐下降,资产价值逐步上升。过去,大药企如果自己从头研发,需要从第一天承担全部风险。现在它们可以把整个过程拆成一系列期权。早期先付一笔钱,拿到选择权;Ⅰ期数据不错,再追加;Ⅱ期出现强信号,进一步扩大投资;如果项目失败,后续资本支出自然终止。这和风险投资没有本质区别——VC投资的是创业公司,大药企投资的是分子。
所以,中国Biotech正在发生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变化:过去为全球药企提供生产制造,后来提供CRO、CDMO服务,现在开始直接提供药物发现、候选分子和早期临床验证。中国开始从全球药企的“外部生产体系”,进入它们的“外部研发体系”,这当然意味着产业地位上升。但同时也埋下了下一阶段最重要的问题:如果中国越来越擅长生产研发期权,最终会不会只成为全球药企最有效率的创新资产供应商?
05 License-out不是胜利或失败,而是一笔关于风险和未来收益权的交易
过去几年,中国创新药资本市场经历明显退潮。一级市场融资收紧,IPO窗口收窄,企业估值下降,但药物研发并不会因为融资环境变差而停止烧钱。这让中国Biotech与全球药企形成了一种非常自然的资产负债表匹配。一端是跨国药企:有现金、有后期开发能力、有全球销售体系,但缺少足够多能够填补未来收入缺口的新产品;另一端是中国Biotech:有越来越多早期创新资产,却缺少把所有项目独立推进到全球后期临床的资本,于是License-out快速增长。
从中国企业的角度,一笔数亿美元首付款可以延长现金跑道,也可以把昂贵的全球Ⅲ期、监管和商业化风险转移出去;从跨国药企的角度,则可以用有限的前期资金获得一项潜在高价值资产,再随着风险下降逐步加码。双方实际上都在做同一件事情:把自己不擅长承担的风险,交给更适合承担它的人。
所以License-out本身既不能被理解为“中国药企终于赢了”,也不能简单等同于“创新代工”。它首先是一种资本配置。判断一笔交易好不好,关键不在于合同上写了100亿美元还是150亿美元,而在于五件事:企业今天拿到了多少确定性现金,合作方替它承担了多少后续资本支出和失败风险,它让出了哪些地域和适应症权益,留下了多少销售分成和共同开发权,以及这笔钱最终有没有被投入下一代产品和平台。
这也是为什么医药交易最应该警惕headline value。潜在总额代表的是所有事情都顺利时的终局,而首付款代表合作方今天愿意为这项资产承担多少确定性风险,两者之间的差距,本身就是一颗药尚未被消除的不确定性。从投资角度看,一笔优秀的License,不是“卖得贵”,而是用合理的未来收益权,换取更高的项目成功概率和更好的资本回报率。但反过来,如果一家企业因为现金即将耗尽,不得不在资产刚刚出现人体信号时出售大部分全球权益,那么即便新闻稿里的数字再大,也可能只是一笔昂贵的融资。
06 同样是Biotech,未来会活成三种完全不同的公司
过去资本市场习惯把Biotech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数管线、看临床、算潜在市场。但随着License和全球化能力逐渐成为行业常态,中国创新药公司很可能出现越来越明显的三种分化:
第一类,是创新资产供应商这类公司的核心能力,是高效率完成药物发现和早期验证,然后在合适的节点License-out。只要研发平台可以持续产生全球药企需要的资产,这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成立的商业模式。它的价值核心不是商业化,而是研发资本效率:花多少研发费用,可以持续生产多少具有交易价值的临床资产。
第二类,是平台型创新公司它们不依赖某一颗明星药,而是拥有能够不断产生项目的平台,并通过多个跨国药企、多种合作模式形成一个资产组合。这类公司的估值不会只取决于某个单品,而越来越取决于研发产出的可重复性。一次成功可能有运气成分,连续五次成功,背后一定存在组织和平台能力。
第三类,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全球Pharma候选者它们不会把所有好资产都在早期卖掉,而会逐步建立全球临床、监管、市场准入和商业化能力,把一部分项目持有到更后期,甚至自己完成全球上市。
这三种模式都可能创造价值,但资本市场最终会给予完全不同的估值方式。第一类更接近高效率的创新资产生产商;第二类接近拥有研发复利能力的平台;第三类则开始拥有药品生命周期中最肥厚的长期现金流。
值得注意的是,三者之间并不存在天然高下。不是所有Biotech都应该变成辉瑞,也不是所有项目都应该自己做到全球Ⅲ期。全球大药企本身同样大量License和出售资产。决定一家企业质量的,是管理层是否知道自己拥有什么能力,以及应该在哪一个阶段承担风险。
07 产业竞争的终局,不是发现好药,而是配置好药
如果把时间拉到十年,中国创新药面临的挑战也很清晰。中国已经证明了自己在药物发现和早期临床验证上的效率,但从一颗出现人体信号的药,到成为全球重磅产品,中间仍然隔着全球多中心临床、主要监管机构审批、CMC、市场准入、支付体系和全球商业化。这一段的难度,并不比发现一颗好药低,也是今天跨国药企最深的能力壁垒之一。
所以中国创新药下一阶段需要补齐的不只是研发能力,而是全球开发与价值实现能力:能不能按照全球监管标准设计临床,能不能持续与FDA、EMA等监管机构沟通,能不能最终把临床价值转化成支付、处方和持续收入。如果这些能力长期无法形成,一种更固化的全球产业分工就可能出现:中国企业更多承担发现、分子优化和早期临床,跨国药企则更多掌握后期开发、注册和全球商业化;前者获得首付款、里程碑和销售分成,后者获得产品生命周期中更大比例的长期现金流。
这样的分工本身并没有问题,问题是它会不会成为永久分工。过去中国制造业花了很多年,从替全球企业生产产品,走到拥有品牌、渠道和供应链控制能力。创新药正在面对类似的一关,只不过这一次争夺的不是一个品牌,而是一颗药在生命周期里的风险承担权、价值实现权和长期收益权。
因此,未来判断中国创新药产业是否完成升级,不能只看License-out总额,也不能只看全球有多少新分子来自中国,更重要的是看中国企业拥有多少选择权:可以卖,也可以不卖;可以在早期合作,也有能力把项目持有到后期;可以出售部分地域权益,也能够保留最有价值的市场;更进一步,还能够像今天的跨国药企一样,在全球范围内寻找、购买和组合最好的创新资产。
当一家企业拥有这种能力,它才从创新资产的供给者变成全球创新资产的配置者。一个产业成熟的标志,也不仅是进入价值链更高的位置,而是开始拥有配置整个价值链资源的能力。
文章来源于网络。发布者:火星财经,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sengcheng.com/article/12940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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