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新民:丁日昌劝诫潮商

晚清咸同之交,内外交困,风雨飘摇。值此“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曾国藩李鸿章等中兴大臣,发起“洋务运动”,“师夷之长技以制夷”,参入其中的一位重要干将是丁日昌。

郭嵩焘曾说,“今时洋务,中堂(指李鸿章)能其大,丁雨生能致其精,沈幼樵能致其实。”

李鸿章称丁,“洋务吏治,精能无匹,足以干济时艰。”

曾国藩称其“才知闳远,条理精详。”

很难想象,这个为曾国藩、李鸿章和郭嵩焘交口称赞的洋务干将丁日昌,只是一位落第秀才。这在人才济济的曾李幕府,极为罕见。

丁日昌,字雨生,别字禹生,广东潮州(今梅州市)丰顺县人。他少小颖悟,好学上进。相传有一次随私塾老师郊游,来到明末进士罗万杰隐居地“逸老庵”,回去即尊师命,作《七律》一首:“百树梅花扑鼻香,盘湖地是证禅场。拼将佳句消残劫,赖有高凤楼首阳。故国云深千里梦,空山秋老满头霜。至今陶社分题处,惹得幽人话正长。”在当地有神童之誉。其父丁贤拔,经营药肆。在他十三岁时,遽然病逝,赖其母亲耕织勉为生计。

二十岁时,他中秀才。次年,补为禀生。以后连续三次参加乡试却未中举,断了他走科举入仕的念头。

在他那个年代,如果生活在富裕地区,成为禀生,生活本应无忧。但他所处的丰顺,却是穷乡僻壤。加之父亲早逝,一家人生活拮据,勉强度日。他秉承父业,在家行医,成家立业,维持生活。不久,遇到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个贵人,惠潮嘉道道员李章煜。李读到丁日昌的早期文章,认为他是不世之材,延入其幕。以后各地官吏,竞相罗致。

咸丰四年(公元1854年),草寇吴忠恕围攻潮州城。丁日昌受乡亲推举,率众解围,击败吴军,名声大噪。四年后,由李章煜荐举,任广东琼州府儒学训导。次年擢拔为江西县令。这年,他32岁,仕途一片光明。

咸丰十一年三月,丁日昌调任吉安府庐陵。上任不到10日,遇到太平军骁将忠王李秀成部来犯。丁日昌与知府曾咏不敌,弃城而逃。以后,虽率兵收复,按清制,丁仍被削职为民。

这是他人生的又一低谷。他从亲友处借来盘缠,来到上海,投奔潮阳人郭鸿泰土行老板郭子彬。郭是丁日昌外婆家亲戚,当时在上海滩商界已崭露头角。郭念丁是千里投奔的远亲,又是落泊之士,将其收留在自己这家的烟土店里,抄抄写写,干点杂事,只管吃住,没有薪水。店里伙计用餐,不多他一双筷子。通铺也容得下他一身躯。丁也落得在此,吃住暂时安顿。闲暇读书,以图来日。

但这篱下之寄,却被店里的伙计们,尤其是同在此店做事的郭子彬小舅子,看得真切。

一日,恰逢财神爷生诞,潮州人讲究这礼仪,闭门敬神,请客聚宴。丁日昌,一介书生,也被请到席上装点门面。酒足饭饱之际,席上醉客,各聊愿景。丁此日多喝了两口,也如众人一般,趁着酒兴,一抒己志。

郭子彬的小舅子将丁的话语打断,不屑地说,“别人,我不敢说,但要说你丁日昌能他日得志,我敲掉自己的牙齿,咬你的……。”众人附和,哈哈大笑。秀才遇到郎舅了。第二天,丁日昌自卷铺盖,愤而出走。

这是他人生经历中的第三次低谷。谁个又没有低谷呢?!如同另外两次,乡试失第和被罢免官,丁在关键时刻,总有贵人出现。这次的贵人,是让丁在洋务运动中大放异彩的是李瀚章李鸿章兄弟,以及李鸿章的老师曾国藩。

此后,丁日昌鲲鹏展翅,相继出任苏松太道,两淮盐运使,江苏布政使,江苏巡抚,福州船政大臣,总督衔会办海防,节制沿海水师兼理各国事务大臣等一干要职。他还曾主持江南制造总局(今江南造船厂前身)和招商局。俨然成为晚清洋务运动中举足轻重的风云人物。

他重视知识和教育,注重人才培养。在其家乡,先后募款扩建和创建金山、韩山、榕江、蓝田和鹏湖书院。在台湾主考期间,亲自授予台湾童子试第一名丘逢甲“东宁才子”印章。这一切,都源于他少年时代穷苦孩子求学艰辛的记忆。

他也和容闳一起推动了中国首批学生赴美赴欧留学,造就了严复、詹天佑等一批人才。

在其宦海春风得意之时,丁曾再次到达上海。当地潮州商会安排盛大宴席,欢迎这位来自家乡的望臣,地点安排在上海潮州会馆。此时,郭子彬已经是上海潮商中的领军人物。郭自然参加,以尽地主之谊。他的小舅子也末座在陪。

觥筹交错之际,丁日昌眼尖,看到了郭的小舅子,吩咐随从将其呼唤到身边。那小舅子早已面如土色,即刻跪倒在丁日昌膝下,磕头不止。他当然不会忘记当年的“敲齿之誓”。郭子彬也赶上前来,跪下赔罪。丁日昌见两人早有悔意,也碍着其他潮商的情面,呵呵一笑,劝跪者起身,吃酒压惊。同时不忘劝诫在场潮商,发达之后,不要忘记支助贫困家庭中喜欢读书的少年才俊。

以后郭子彬报效桑梓,曾捐赠巨资创办上海贫儿教育院,主要招收旅沪潮汕籍贫寒子弟入学,吃住全部免费。又资助复旦大学兴建心理学院。在家乡创办潮州八邑职业学校。为潮阳东山中学、韩山师范等多所学校捐赠巨资购置实验设备、图书资料,建造教室、实验室、图书馆等。热心赞助潮阳籍学生出国深造,培养了不少海外留学的博士人才。为上海和潮汕地区兴办公益教育事业,不遗余力,卓有成效。那是后话。

这一切,也许是丁日昌当年的人生轨迹对乡人的启迪。丁对郭的劝诫,也起过不小的作用。

晚年,在李鸿章丁忧之际,丁被李鸿章推荐任直隶总督。那将是满清封疆大吏的最高位置。可惜此时,丁日昌已身患重疾,无法出山。不久辞世,年仅59岁。

注:本文中丁日昌在上海郭鸿泰土行的故事,取材于高拜石《新编古春风楼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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