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新民：义情才趣刘成禺

晚清以来，鄂籍诸先进中，在波诡云谲的政坛，历经几个朝代，保持自己的本色而善终者，当首推武昌刘成禺。

刘成禺，本名问尧，字禺生，祖籍湖北江夏，生于广东番禺，因而其字。

刘乃官宦子弟，其父刘兆霖，在广东广州梅州两地，为官数十年，“卓着勋声”。晚年回武昌闲居，在家教育子女，督促甚严。成禺少小聪颖好学，“一时师友，多以远大期之。”

待其稍长，刘成禺入张之洞所办的两湖书院就读，受教于梁鼎芬辜鸿铭容闳等一代鸿儒俊杰，既学经史词章，又习英文。在传统文化熏陶的过程中，打开了他通向世界的另外一扇窗户

他所处的年代内忧甚于外患，他想看看另外的世界。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刘的两湖书院同学，“自立军”督办唐才常，准备在汉口举义，“讨贼勤王，以清君侧。”事败，为张之洞所杀。唐就义于紫阳湖，首级悬挂于汉阳门上。刘受唐案所累，匆匆逃离，先赴上海，后去香港，并在此处加入兴中会。这是近代中国第一个革命团体，为孙文于1894年在美国檀香山所建。

次年，他官费留学东瀛，入日本成城陆军预备学校。在此期间，他与孙中山在横滨首次相晤，一见如故，纵谈竟日。多年以后念及此事，他不禁感叹说，“是为四十余年致力革命之发轫。”

在日期间，因参加排满革命，被取消官费，尔后留美，入加州伯克利大学就读。

刘写得一手好文章。在日本创办《湖北学生界》，在美课余兼任《大同日报》总编辑，抨击保皇，时贤冯自由评论说，“一纸风行，无远弗届。”“自是大倡革命排满，放言无忌，每周华侨革命思想之激荡，刘之力为多焉。”他的文章也深受孙中山先生推崇，孙曾对他说，“吾欲子搜罗轶闻，专着成书，以《满清记事》为基本，再参以欧美人所着史籍，发扬先烈，用昭信史，为今日吾党宣传排满好资料，亦犬养先生意也。吾子深明汉学，能着此书，吾党目下尚无他人，故以授子。”

1903年，刘成禺写成《太平天国战史》十六卷，孙中山先生为之作序。

这是他一生中才义初现的时刻。才是睿才，义是大义。

也是在这个时期，他曾上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个人大剧。那时他居住在旧金山，一场因地震引起的火灾在他居家附近的一幢大楼发生。那幢大楼3楼突发大火。有一妙龄少女困在5层楼上，面对大火不敢下楼，大声呼救。少女的母亲在熊熊大火楼前，撕心裂肺地求教，一筹莫展。这位少女是他为了提高自己的英语水平临时聘请的白人女子翻译珍妮。他听到呼救声后，奋不顾身地冲进大楼，一上一下，两次穿过大火，将珍妮从5层楼上背下楼来。

这是情，亦是义。此时此刻，世间能有几个男子可以做得？！何况此时的刘漂流于异国他乡。那是1900年代，华人在美地位不高，他因此赢得了异国女子的芳心。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他即刻回国，受命担任南北议和的南方代表，参加筹建临时政府。不久，成为临时政府的湖北籍参议员。两个月后，他的妻子带着女儿，来到中国，在这片土地共同生活了二十九年。

他们之间的跨国婚姻从未生变。只是尔后因为时局变化，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生活在同一个屋檐，隔海相望。

张振武案发，他再次彰显大义，挺身而出，在参议院及袁府，质问袁世凯，并发起议案，要求弹劾黎元洪段祺瑞等张案当事人。他在此案过程中，与孙中山先生的表现迥然有异。但没有影响其一生对孙中山先生的崇敬。是诠释“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的经典案例。

而几年前，孙中山先生曾对吴禄贞说过，“鄂中友人，只刘问尧（成禺）一人，可商大事。

1917年，经过5年与孙的疏离，他南下广州，任非常国会参议院议员，同时担任孙中山广州大元帅府顾问，总统府宣传局主任等要职。

孙对他的知，他对孙的随，都超越了个人相知相随的樊篱。

曾国藩讲“德才学识”。认为是他那个时期士的最高境界。冰心先生后来加了一个字“趣“。刘成禺，追随革命，反对帝制，侠情侠义，是他的德。生花妙笔，锦绣文章，是他独步鄂乡的才、学、识。他还是他那个年代里不可多得的有趣之人。

刘在回国之初，曾在上海加入南社，革命之余，不忘广交鸿儒雅士。

刘面微麻，这没有给他在江湖庙堂带来一丝丝尴尬，反而给时人留下不少趣事。民初，刘成禺曾与云南李根源等人同赴苏州，拜会章太炎，便相约到一家照相馆留影纪念，文人相会，自有一番雅趣。

早在1903年，刘成禺在日本鼓吹排满革命，章太炎的《苏报》曾及时报道。另据刘成禺《洪宪记事诗本事薄注》：“民国八年，章太炎先生寄寓沪上也是庐，予《洪宪记事诗》成，呈稿请序。先生谓有故事一则，属予撰诗。佳则序之，不佳则无有也。…诗成，走呈先生，先生曰：‘毛厕诗甚佳！坐片刻，为子序之。’疾书一小时，成本诗诗序。”

章序诗曰：“休言麟定说公孙，鲁语能污帝阙尊。蜡泪满前君莫笑，沛公如厕在鸿门。”

章还有文，“武昌刘成禺禺生者，当袁氏乱政时，处京师久，习闻其事，以为衰乱之迹，率自裨官杂录志之，然见之行事，不如诗歌之动人也，于是为《洪宪记事诗》几三百篇，细大皆录之。诗成示余，其词瑰伟可观，余所知者略备矣。后之百年，庶几作史者有所摭拾（挑剔），虽袁氏亦将幸其传也。”

刘后回忆：“今春，在吴会祝先生寿，先生尙曰：“毛厕诗甚好。”

由此可见，章刘二人如师生，神交久矣。

那天，到了照相馆照相，章太炎居中而坐。章要刘李二人分坐其左右。李居右，刘不依，冲口而出，“我是麻哥，他（李）是麻子，子焉能居哥之上？”章只好要两人换位，方才了事。

1944年春，李根源到陪都重庆会友，还专门打油一首《访刘成禺七星岗荫庐戏赠》，诗云：“我是腾冲李麻子，君是江夏刘麻哥。回首吴门合影事，太炎不见奈之何？”互嘲的同时，对太炎先生的怀念跃然纸上。

刘集义情才趣于一身，有《太平天国战史》、《洪宪记事诗》、《世载堂诗集》、《世载堂杂忆》、《洪宪记事诗本事薄注》等存世。其中，《世载堂杂忆》在刘去世后重新出版，中共创始人之一，刘的同乡董必武作序曰：“武昌刘禺生以诗名海内。其脍炙人口者为洪宪记事诗近三百首。…瑰伟可观，后之作史者可资摭拾。…禺生见闻广博，晚年忆其从前耳濡目染之事，笔而录之为世载堂杂忆。此随笔之类，未加整理。不无耳食之谈，谬悠之说，然多逸闻轶事，其中必有洪宪记事诗本事薄注之所未及者。甚可喜，亦可观也。”

刘自己也曾回忆，他七十岁时，遇江湖高人“诊（其）太素脉，谓尚有十年命运。”“今岁剖腹险症，得庆更生，友人曰：‘子身无异再生，何不尽九年有半岁月，忆写从前所见所闻之事乎？’是亦国故文献之实录也。’予感其言，日书《世载堂杂忆》数则，随忆随录，篇幅不论长短，记载务趋实践。…师友名辈之逸闻，达士美人之韵事，虽未循纂着宏例，而短篇薄录，亦足供大雅咨询，唯求无负友人殷勤劝昂之意而已。”

1953年，刘成禺在武昌病逝，享年七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