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智：八十四岁回顾：我的学术生涯

我比较幸运地在五十岁之前发表了两本获奖的专着（《华北的小农经济与社会变迁》1985年英文版，获美国费正清最佳专着奖）和《长江三角洲小农家庭与乡村发展》1990年英文版，获列文森最佳专着奖），因此受聘于当时排名高于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校区(UCLA)的普林斯顿大学（Princeton University）历史系，UCLA则按照这种情况的惯例而全力挽留，使我在五十岁——在人文领域还算是比较年轻——便被提升到“超级”教授（Professor, Above Scale），即超越现有工资正规等级的待遇。

但那样的荣誉实际上附带有较高的代价。作为本校较少有的如此高薪的成员，实际上附带着一定的负担。我们学校的历史系拥有较多出色的学者，他们之中有的人难免做出一些反应，甚至在系里的会议当场、当面表达：黄到底在什么方面做到了超越我们的成就？为什么他能够得到“超级”的待遇？连带着还有，他的夫人白凯（Kathryn Bernhardt），即便是优越的学者，为什们能够成为系里的正规成员，而本人[发言人]的夫人则不能？实际上，白凯是受到当时的系主任（女士）特别赏识而在1988年引进我们系的，而我们是在她进入系里一段时期后方才走到一起的，但那样的事实则被有的同事完全忽视或遗忘。毋庸说，部分同事们的上述心态其后给我和白凯带来许多困扰，而我本性比较直来直往，不太善于与人相处，更不善于假装和气、谦虚，也使问题变得更加严重。

在那样的实际情况下，提前（于63岁便）退休成为了我的最佳抉择（原以为起码会在系里工作到七十岁以上才退），将我从部分同事们公开或半公开不停地批评和挑剔中解放了出来。提前退休和完全集中投入学术研究，促使我进入了一辈子学术生涯中“生产率”最高的阶段：从之前的30年写作五本书，亦即六年一本，提高到退休后20年写作十本书，亦即每两年一本。其间的差别基本来自于仅局部时间投入和更集中的全部时间投入的不同。

在如今已经84岁高龄的实际下，我能够比较客观地回顾自己学术生涯的两个不同阶段——退休前的30年和之后的20年。固然，其间有一定比例的学术成熟度差别的因素，但主要则是在教学、各种其它杂务负担和人事关系处理之外的仅部分时间和精力的投入，和全神贯注之间的差别。

如今回顾，我难免有点羡慕那些能够和所有人维持无争关系的几位同事——他们具备我所没有的特殊能力。我向来比较直来直往，带有比较强烈的喜厌倾向，不善于与所有同事们和蔼相处，也缺乏维持表面谦虚礼让的能力。如今回顾，在缺乏那样的本事下，提前在63岁退休对我来说乃是解放性的抉择，使我之后能够避免人事矛盾、全神贯注于学术研究。正是那样的抉择，促使我在之后的20年中能够完成十本专着，相对之前的30年中的五本。

如今面临自己最后的人生阶段，我有时候会期待自己能够具有更好地与各种各样人相处的能力。但是，在自身这种比较僵硬的性格下，也许只可能做出上述的人生抉择，尤其是提前退休。后者给予了我一辈子学术生涯中生产率最高和最充实的20年。能够做出那样的抉择,并相当长时段地享受完完全全聚焦学术研究，乃是我的幸运。

黄宗智教授15本专着清单：

Liang Ch'i-ch'ao and Modern Chinese Liberalism.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72. 中文版《梁启超与中国的自由主义》，王圣译，西北大学出版社，2023年版。

The Peasant Economy and Social Change in North China.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5. 中文版《华北的小农经济与社会变迁》中华书局1986年版，2000年、2004年再版，法律出版社2014年新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最新版。

The Peasant Family and Rural Development in the Yangzi Delta, 1350-1988.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中文版《长江三角洲小农家庭与乡村发展》中华书局1992年版，2000年、2006年再版，法律出版社2014年新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最新版。

Civil Justice in China: Representation and Practice in the Qing.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中文版《清代的法律、社会与文化：民法的表达与实践》上海书店出版社2003年版，2007年再版。法律出版社2014年增订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最新版。

Code, Custom and Legal Practice in China: The Qing and the Republic Compared.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中文版《法典、习俗与司法实践：清代与民国的比较》 上海书店出版社2003年版，2007年再版。法律出版社2014年增订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最新版。

《经验与理论：中国社会、经济与法律的实践历史研究》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最新版。

《过去和现在：中国民事法律实践的探索》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2014年增订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最新版。英文版Chinese Civil Justice, Past and Present.Roman and Littlefield, 2010.

《中国的隐性农业革命》，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

《超越左右：实践历史与中国农村的发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原题《超越左右：从实践历史出发探寻中国农村发展的出路》，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

《实践与理论：中国社会、经济与法律的历史与现实研究》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最新版《实践与理论：中国社会经济史与法律史研究》。

《中国的新型小农经济：实践与理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

《中国的新型正义体系：实践与理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

《中国的新型非正规经济：实践与理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

《国家与社会的二元合一：中国历史回顾与前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年版。

《实践社会科学的方法、理论与前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