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名创优品不是会员不能买单”的话题接连登上社交平台热搜。
投资参考网记者梳理近期消费者反馈发现,吐槽集中在线下门店的收银环节:有人买一包纸巾、一瓶驱蚊液,被店员要求扫码注册会员才能完成支付;有人拒绝注册后,收银过程陷入尴尬;也有人为了尽快结账,不得不在收银台前手忙脚乱填写个人信息。更有消费者反映,不同门店还会额外要求添加不同的企业微信,一次普通的购物,要反复配合多次信息采集。
针对舆论争议,名创优品客服曾对外回应:仅盲盒类潮玩商品需要出示会员凭证,其余商品是否出示会员由消费者自主决定,若遇到非潮玩商品强制要求会员的情况,可线上反馈投诉。
这一回应看似澄清了规则,却也暴露出更核心的问题:总部的规则是一回事,门店的执行是另一回事。当会员拉新成为门店的硬性考核指标,原本针对潮玩商品的限购规则,就在终端被层层放大、变形,最终变成了面向所有消费者的注册门槛。
一个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拥有1.12亿注册会员、全球8565家门店的零售巨头,为什么要用这种极易得罪消费者的方式,继续拼命拉新?
答案藏在它的增长焦虑里。
会员制:从用户关系,变成了考核指标
零售企业做会员体系,本是行业常规操作。沉淀用户数据、提升复购率、做私域运营、完善用户画像,对于一家全球化零售品牌来说,会员资产本身就是核心价值。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会员到底是用户关系,还是业绩指标?
如果是用户关系,它应该让消费更顺畅、让用户更愿意复购;如果只是完成指标的工具,它就会变成店员的压力,变成消费者的负担,让一次简单的购买变成一场被迫的配合。
名创优品最初收紧会员规则,表面理由是“防黄牛”。2025年底,品牌针对潮玩类热门商品推出会员限购政策,本意是限制黄牛扫货、保障普通消费者的购买权益,这套逻辑本身并无不妥。
但消费者真正反感的,从来不是买限量潮玩需要会员身份,而是买日常日用品也要被拦下来强制注册。到这一步,会员制已经从用户运营工具,变成了消费门槛。
记者调查发现,这套规则变形的背后,是三方的利益错位:总部需要用户资产,会员数据越完整,越能讲出数字化运营的增长故事,也越能获得资本市场认可;加盟商看重即时成交,客单价、转化率、当日现金流才是最直接的经营压力;一线店员处在中间,没有拉新的直接收益,却要承担不达标带来的考核处罚。
最终,压力顺着链条一路向下,全部落到了收银台前的消费者身上。靠排名、扣款、强制拦截换来的会员增长,确实能快速填平报表上的指标缺口,但换不来真正的用户忠诚。
而这场看似孤立的会员风波,背后藏着的,是名创优品整个增长逻辑的承压。
营收涨28.5%,利润只涨8.1%:增长越来越贵
会员焦虑的根源,首先在财报里。
投资参考网记者查阅名创优品2026年一季度财报发现,报告期内集团总营收56.88亿元,同比增长28.5%,从收入端看,这仍然是一份增速亮眼的成绩单。但利润端的压力已经非常明显:同一季度,剔除汇兑影响后的经调整净利润为6.33亿元,同比仅增长8.1%;经调整净利率为9.7%,剔除汇兑影响后为11.1%。
营收涨了近三成,利润只涨了8%。多出来的收入,没有转化成对应的利润,反而被越来越高的增长成本吃掉了。
财报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名创优品销售及分销费用同比增长44.0%,显著高于营收增速;其中推广及广告费用同比增长73.7%,物流费用同比增长43.5%,授权费用同比增长42.0%。所有核心费用项的增速,全部跑赢了收入增速。
这是零售企业最危险的信号:增长还在继续,但增长的成本越来越高。每多往前跑一步,都要花比之前更多的钱。为了维持增长叙事,压力会沿着组织架构层层传导:总部要用户资产,区域要拉新数据,门店要完成指标,店员要保住工资。
最后,就变成了消费者在收银台前被拦下,扫码、注册、加企微,配合一场自己根本不想参与的增长动作。
会员制的异化只是表象,比终端体验更值得警惕的,是名创优品赖以支撑增长的IP战略,本身正在变成新的成本包袱。
IP授权费暴涨42%:租来的流量,永远握不住主动权
名创优品的起家逻辑,是供应链效率、渠道扩张和极致性价比。它把小商品零售做成了一套高周转系统:快速开店、快速铺货、快速起量,这套模式曾经帮它迅速跑遍全国。
但今天的消费环境已经变了。日用品的线上替代越来越强,中国供应链越来越透明,基础款商品不再稀缺。消费者走进线下店,不只是为了买一支笔、一个收纳盒,更是为了买情绪价值、买社交话题、买自己喜欢的IP角色。
于是名创优品把增长的第二曲线,押在了IP联名上。
迪士尼、三丽鸥、哈利・波特、漫威、宝可梦、chiikawa……全球热门IP接连登上它的货架,成为最核心的流量入口。这套模式的优势很明显:消费者已经被IP完成了认知教育,不需要品牌重新做市场教育,看到喜欢的角色就会直接下单;品牌不需要从零孵化IP,支付授权费就能快速获得流量、产品溢价和社交传播度。
但“租IP”的生意,天生有两个无解的问题:一是成本会越来越高,二是主动权永远不在自己手里。
2026年一季度42%的授权费涨幅,就是最直接的信号。这背后既是IP战略的持续加码,也是成本结构的持续承压。这门生意的本质并不复杂:支付版权租金,拿到IP授权,开发周边产品,赚取差价。
早期看,这是高效率的增长捷径。但当所有消费品牌都在做IP联名,当全球热门IP被越来越多品牌争抢,当消费者对联名产品逐渐审美疲劳,授权IP的红利就会快速变薄。
你能拿到的授权,竞争对手也能拿到;你能把IP印在杯子、包包、公仔上,别人也能印在另一套商品上。到最后,产品差异化越来越难,授权成本越来越高,掌握定价权和话语权的,从来不是零售商,而是IP版权方。
名创优品的问题,从来不是不够努力,而是它正在用越来越高的成本,维持一条越来越拥挤的增长赛道。
泡泡玛特是房东,名创优品是租户
把名创优品和泡泡玛特放在一起对比,这种模式的差距会更直观。
投资参考网记者对比双方财报数据发现:泡泡玛特2025年总营收371.2亿元,自主产品收入占比99.1%,整体毛利率72.1%,调整后净利润率35.2%;仅THE MONSTERS家族一个IP,全年收入就达到141.6亿元,占总营收的38.1%。
而名创优品2025年全年营收214.4亿元,全年毛利率45.0%;2026年一季度毛利率进一步下滑至43.3%,同时出现了营收增速大幅领先利润增速的增收不增利现象。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名创优品全球门店数达到8565家,远超泡泡玛特,但营收规模、利润质量和IP溢价能力,已经被拉开了明显差距。
这不是谁更勤奋的问题,是商业模式的本质区别。
泡泡玛特做的是“造IP”的生意,先孵化出IP角色,再围绕IP开发产品、内容、社群和消费场景,靠角色驱动渠道;名创优品做的是“租IP”的生意,先有渠道和货架,再寻找能放进货架的热门角色,靠渠道分发IP。两者看起来都在卖公仔、卖情绪消费,但底层逻辑完全不同。
泡泡玛特更像“房东”,它掌握IP、角色和粉丝关系,也掌握了持续开发品类和内容的主动权;名创优品更像“租户”,它有强大的门店网络、供应链能力、上新效率和全球扩张能力,可以快速把一个热门IP做成全品类商品,铺到全球门店,但只要核心IP不属于自己,主动权就永远不在自己手里。
租户可以做得规模很大,但永远很难比房东更从容。渠道能力再强,如果消费者买单的核心理由是别人的IP,增长的主动权就不完全在自己手里。
名创优品显然也看到了这个问题。创始人叶国富曾公开表示,自有IP是名创优品的“芯片”。但芯片不是喊出来的,也不是买来的,是要靠长期投入自己造出来的。
而造IP这件事,恰恰和名创优品的组织基因格格不入。
原创争议与三线作战:旧基因遇上新难题
比财务数据更深层的问题,是组织基因的路径依赖。
过去几年,名创优品曾多次陷入产品原创争议。2021年有设计师公开举报名创优品某款帽子未经授权使用其设计图案;近期社交平台上,也有关于部分香薰产品原创性的讨论。这些事件未必每一件都能简单定性,但它们共同指向一个事实:当一家公司长期依赖“发现趋势、快速复刻、迅速上架”的能力,要长出原创IP的肌肉,远比外界想象得更难。
名创优品过去最强的能力,从来不是内容原创,而是商品转化。它擅长判断什么品类好卖,然后快速对接供应链做成产品,铺进全国门店;它擅长供应链整合、门店复制、选品效率和渠道扩张。这是非常强的零售能力,但不是IP运营能力。
IP生意需要的是另一套逻辑:要理解角色的情绪价值,要懂粉丝的消费心理,要能长期运营内容和社群,要接受慢变量、接受试错。一个长期做授权产品的组织,很容易形成路径依赖:设计部门习惯执行,商品部门习惯转化,渠道部门习惯铺货,销售部门习惯看周转。但IP不是这样长出来的。
IP需要时间,需要审美判断,需要内容沉淀,需要粉丝关系,也需要一次次失败之后仍然持续投入的耐心。名创优品过去太擅长“快”了,而自有IP这件事,偏偏需要“慢”。
更麻烦的是,名创优品现在至少同时在打三场仗,每一场都在消耗资源和注意力。
第一场是IP化烧钱。授权费用涨42%,推广费用涨73.7%,热门授权IP要维持销量,自有IP要从零开始补课,短期内不能放弃租来的流量,长期又必须长出自己的内容资产,两头都要投入。
第二场是出海扩张烧钱。海外市场仍在快速开店,直营店、大店、主题店都需要更高的前期投入,租金、人工、折旧、运营成本都会更重。
第三场是永辉投资的拖累。2024年名创优品以62.7亿元收购永辉超市29.4%的股份,2025年永辉持续亏损,名创优品也因此确认了相应的投资损失,直接拖累了整体利润表现,也让市场开始质疑其战略边界。
叶国富曾在业绩电话会上安抚投资者,称自己“90%以上的精力都在名创优品”。但这句话本身就说明,市场已经在担心,这家公司是不是同时做了太多事。
这三条战线,没有一条是轻资产故事,都要钱、要人、要组织注意力、要时间。当财报承压、费用攀升、IP租金上涨、海外扩张加重、投资亏损拖累,压力最终会顺着链条传导到最末端——也就是门店的收银台。
这才是这场会员风波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它不是一个孤立的服务问题,是一整条压力传导链的终端体现,从战略到财报,从财报到指标,从指标到门店,最后落到了普通消费者身上。
该焦虑的从来不是会员数量
名创优品当然可以做会员体系。一个全球化零售品牌,不可能不做用户资产、数字化和私域运营。但它真正该想清楚的,不是会员数量还能不能继续涨,而是留下来的用户,到底是不是真的愿意主动回来。
它最该修复的,也不只是一次热搜舆情,而是增长压力向终端传导之后,被牺牲掉的基础消费体验。
名创优品不是没有规模,8565家全球门店本身就是中国零售业的奇迹;它也不是没有增长,28.5%的营收增速依然能打;它更不是没有方向,IP化、全球化、自有IP、大店模型,都有机会成为下一阶段的增长引擎。
但所有宏大的战略,都不该以牺牲最基础的消费体验为代价。
被迫注册来的会员,不是忠诚用户;被KPI拦下来的消费者,也不会自动变成品牌资产。名创优品的焦虑,从来不在热搜榜单上,而在每一家门店的收银台前。
有人说,强制会员是线下零售数字化的必经之路,牺牲短期体验换长期用户资产是值得的;也有人说,把消费者当成完成KPI的工具,是零售品牌最短视的选择。当一家靠“极致性价比、便民利民”起家的企业,开始在收银台给消费者设门槛,它丢掉的到底是几笔非会员订单,还是积累了多年的用户信任?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比财报上的增长数字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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