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双南：重读《时间简史》，跨越时间的霍金

我写过很多东西，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在高铁或者飞机上有空的时候，随心所欲一气呵成写成一篇文章或者一段随想。我很少接受约稿，但是一旦接受了，我就会尽量按时完成，即使太忙的时候也不会拖很久。

这篇稿子很不同，我立刻就接受了约稿，却一直下不了笔，直到我利用几次出差的机会，在高铁上和飞机上把《时间简史》又读了一遍，才战战兢兢地动笔了。之所以说“又”读了一遍，是因为这本书我读过好几次，但是都没有读完。

我第一次读这本书是在美国工作的时候。应该是1990年初，我在芝加哥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会议邀请了霍金做晚间公众科普报告，我当然就慕名去了，而且早早就去了，坐在前面。霍金坐着轮椅出场的时候，我真的是被震撼了。虽然我事先也知道霍金的身体情况，也看到过霍金坐在轮椅上的照片，但是我没有想到霍金看起来竟然那么的弱，可就是这么弱的一个人，竟然有那么坚强的意志和那么深刻的思想！主持人在介绍霍金的时候，除了讲了他的科学成就，也调侃了霍金刚开始需要坐轮椅的时候一点都不老实，参加聚会还坐在轮椅上玩各种花样吸引女生，现在就老实多了。我注意到主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霍金的面部竟然出现了短暂的笑容！多么有趣和浪漫的一个人，我当时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霍金在报告里讲了什么，我现在完全不记得了，也可能完全没有听懂。报告最后的问答环节非常煎熬，有两位听众提了问题，我看到主持人把问题向霍金复述了之后，霍金就开始在他的计算机上写答案，经过漫长的等待之后，计算机把霍金的回答用合成的声音读了出来，回答实际上非常简要，也就是一两句话。问题是什么以及霍金的回答是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的情形。这就让我更加震撼了：用这种速度在计算机上写作，得有多难啊！我回去就买了《时间简史》的英文版。然而，我翻了几页就放下了，实在是读不进去啊！是的，如果仅仅是对霍金好奇，是读不进去这本书的。

我第二次现场参加霍金的公众科普报告是几年之后，也是在美国。这次组织者给大家都提前发了通知，征集问题，说是被选中的仍然是现场提问，但是问题会事先给霍金，请他事先把回答输到计算机里面，这样就可以节约不少时间了。为了能够多听懂一点霍金的报告，我又把《时间简史》拿出来想恶补一下，但是效果不是很好，也没有读懂太多。我后面又听过一次霍金的报告，是在罗马，事先会议宣传的是霍金会到现场做报告，但是当晚他没有到场，是视频报告，他开场就（通过计算机合成的声音）道歉说身体不适，不方便到罗马，只能远程做报告了。尽管是远程报告，我这一次却基本上听明白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这一次读《时间简史》基本上读明白了。

我记得曾经看到过一个评论，说《时间简史》既是销量最大的书之一，很可能也是读明白，甚至读完的比例最少的书之一，因为大部分读者都是霍金的粉丝，慕名买了这本书，然后翻了一下就放到书架上了，也有可能直接就放到书架上起“装饰”的作用。当然也有很多读者买了之后非常认真地读了，但是没有读懂，这样的读者我遇到过很多，有的读者来问我没有读懂的问题，问了之后让我在《时间简史》上签名，当然是签我的名，不是霍金的名！

在我看来，《时间简史》这本书有两个主题，一个主题就是为读者介绍宇宙，包括宇宙的诞生和演化、宇宙里面的包括黑洞等各种天体以及背后的物理学规律，其实这些内容在很多科普书里面也都能够找到，和霍金写的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另外一个主题就是霍金本人对物理学、对黑洞以及对宇宙的理解，可以说是霍金本人一生对科学的主要贡献，这个主题其实也贯穿了这一本书。能够把自己一生的科学贡献贯穿在一本如此流行的科普书里，这样的科学家必然是大师级的，说不定除了霍金就没有其他人能够做到。

读完这本书，关于霍金的科学成就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有两点：一是黑洞的量子辐射（也称为 “霍金辐射”），另外一个是宇宙的无边界条件（也就是宇宙有限但是没有边界，类似四维时空的球面）。霍金本人曾经讲过，他认为他最重要的科学贡献就是宇宙的无边界条件，这一点他在讲座里和这本书里面也都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了。

最后，我想简要地说一下我对两个问题的看法。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这本书大部分人读不进去或者读不懂？我前面说了，要不是为了写这个稿子，我就属于读不进去也读不懂的人之一。我认为，主要原因很可能就是前面我说的这本书有两个主题，因此它和我们以前读的科普书很不一样。一般的科普书通常只有一个主题，要么是介绍某一个科学主题，要么是介绍某一位科学家及其科学成就，很少有两个主题交织在一起。我猜想霍金本人可能也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对他来讲，讲黑洞和宇宙就很自然地要讲他自己的理解，而他的理解就是他的科学贡献。我终于读懂了这本书，就是因为终于体会到了这两个交织的主题。

第二个问题是：霍金生前为什么没有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我曾经在讲座里半开玩笑地列举了以下几个可能的答案：1）瑞典皇家科学院觉得霍金的水平不够高； 2）瑞典皇家科学院不相信霍金的理论； 3）霍金坐着轮椅不方便去找瑞典皇家科学院宣传自己的成果； 4）霍金的理论没有被实验或者观测验证。

那么，到底哪个答案是正确的呢？我认为都不对。霍金认为他最重要的科学成果是提出了宇宙的无边界条件，而且他也在《时间简史》里面得意扬扬地说他的这个理论已经被观测验证了。然而，学术界公认的霍金最重要的学术成就是“霍金辐射”，但是“霍金辐射”还没有被观测或者实验验证。我认为这就是霍金没有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原因。对于霍金这样伟大的科学家，如果不以他最重要的科学成就授予他诺贝尔物理学奖，其实就是对他的不尊重。

无论是否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霍金都已经跨越时间了。

张双南，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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