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伟：美元、黄金、比特币，特朗普锚定财富未来？

特朗普之所以对加密数字货币大力支持，意在维护美元霸权，同时直接下场发币圈钱。虽然特朗普早早通过家族发币来锚定自己的财富未来，但由于比特币所谓的“数字黄金”属性并非天然，其货币属性尚存疑，更不要说用来锚定美元的金融霸权地位。因此，特朗普能否通过支持比特币等私人加密货币来锚定美元的未来，有待观察。

特朗普的回归给全球金融市场带来巨大冲击，特别是在加密数字货币市场。自2024年11月特朗普当选以来，比特币已经上涨了40%以上，12月5日首度突破10万美元/枚。1月20日特朗普就职当天，比特币盘中价格一度升至11万美元/枚，到2月初仍维持在9.6万美元/枚的高位，特朗普对加密数字货币的支持无疑是重要原因。

特朗普明确“背书”加密货币

特朗普对加密数字货币的态度发生过根本性转变。在首个总统任期内，特朗普曾对加密货币持明确反对立场，2019年在社交媒体上公开表示“比特币是个骗局”，要加强对加密资产的监管，还宣称自己并不持有加密货币。但这次竞选期间，特朗普对比特币明确表示支持。

究其原因，是加密货币受到年轻选民关注，同时在美国越来越普遍，特朗普意识到其竞选价值。2024年5月特朗普竞选团队宣布接受加密货币捐款，7月发布的共和党纲领明确提到支持加密货币发展，宣称“共和党将结束民主党非法和不符合美国精神的加密货币打压，反对创建中央银行数字货币”，“将捍卫比特币挖矿的权利，确保每个美国人都有权自行保管数字资产，并在没有政府监控和控制的情况下进行交易”。

特朗普宣称在当选后会把加密货币提高到国家战略高度，充当“加密货币总统”。2024年7月28日，特朗普亲自出席在田纳西州纳什维尔举行的2024年比特币大会，承诺推动建立“战略比特币储备”，把美国打造成“世界加密货币之都”。2024年7月，美国怀俄明州共和党参议员辛西娅·卢米斯提出《比特币战略储备法案》，建议美国政府每年购入20万个比特币，在五年内把比特币储备扩大至100万枚。

特朗普就职后，很快签署了关于加密货币的行政令，切实推动加密货币战略实施。2025年1月23日，特朗普签署了《加强美国在数字金融技术中的领导地位》行政令，要求推动数字金融技术创新，增强美国在全球金融科技领域的竞争力。主要内容包括：发挥数字资产业在推动美国的创新、经济发展以及维护美国国际领导地位方面的重要作用；在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内设立总统数字资产市场工作组，评估建立和维护国家数字资产储备的潜在可行性；禁止在美国境内设立、发行、流通和使用央行数字货币，保护美国民众免受央行数字货币带来的风险。

维护美元才是目的

仔细分析可以发现，特朗普热烈拥抱加密货币的根本目的在于维护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

黄金曾是支撑美元霸权地位的主要因素。二战后，布雷顿森林体系确立了美元与黄金挂钩，各国货币与美元挂钩的“双挂钩”制度。这实际上是通过把黄金作为美元的锚，来确立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然而，随着国际贸易发展和美国黄金储备的减少，1971年美国单方面宣布停止美元兑换黄金，布雷顿森林体系随即瓦解，全球进行信用货币时代，黄金逐渐非货币化。但是，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后，美元在全球各国外汇储备中的比例不仅没有下降，反而有所上升，1977年达到历史最高峰值的80.3%，此后虽有所下降，但基本维持在60%上下，美元事实上取代黄金成为全球其他货币的锚。

近年来，从乌克兰危机到新一轮巴以冲突，全球地缘风险频发，各国避险需求不断上升。美国则不断通过金融制裁来限制有关国家获取和使用美元，甚至冻结俄罗斯等国的现有美元储备，将美元“武器化”。在此情况下，全球多国开始加紧寻找美元的替代方案，黄金的作用重新凸显，再次受到各国追捧。在美国联合主要西方国家对俄罗斯采取金融制裁措施后，俄罗斯外汇储备中的黄金储备成为其关键的“救命稻草”。此后，多个发展中国家的央行开始增持黄金，全球金价轮番暴涨。伦敦现货黄金价格从2022年初的1800美元/盎司左右上涨到2025年2月初的2900美元/盎司左右，涨幅高达60%左右。世界黄金协会数据显示，全球央行购买黄金的总量已经连续三年超过1000吨，其中新兴市场国家的需求最为强劲。与此同时，外国政府持有的美国国债数量开始出现趋势性下降。尽管黄金无法发挥取代美元的作用，全球也不可能回归金本位时代，但各国已经开始重新转向重视黄金，对于美元国际货币地位的冲击越来越大。

特朗普认为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是维护美国霸权的关键，曾表示如果美元失去作为世界主导储备货币的地位，将比输掉任何一场战争都更为严重。黄金对美元霸权的挑战显然是他不愿意看到的。而加密数字货币特别是比特币，被称作“数字黄金”，自然引起特朗普的关注。比特币发行总量上限被设定为2100万枚，具有与储量有限的黄金相近的性质，这显着区别于信用货币容易因央行增加印钞而贬值的情况。在美元地位遭遇冲击的情况下，掌握“数字黄金”无疑会给美国维护全球货币的霸权地位提供更多主动性。特朗普的竞选顾问维韦克·拉马斯瓦米一直主张，美国应考虑采用一篮子金融商品，包括比特币，来支撑美元价值，以此抑制通胀并保障美元的长期稳定。

美国不仅是比特币的诞生地，也是各国政府中持有比特币数量最多的。根据追踪全球加密货币持有量网站Bitcoin Treasuries的数据，截止到2024年底，各国政府持有的比特币总量约为51万枚（约合510亿美元），相当于已发行比特币总量（约1979万枚）的3%。这一数值与企业持有量（5%）以及比特币交易所交易基金（6%）的持有量相当，成为持有主体之一。其中，美国政府持有的比特币约为20万枚（主要是没收所得），占比特币总量的1%左右，占各国政府持有的总额的39%。如果按照前述《比特币战略储备法案》，美国政府逐步增加比特币持有量至100万枚，就会占到已发行比特币总量的5.1%。对比来看，目前美国政府持有的黄金总量约为8133吨，占到各国政府持有总量的约22%，占到全球目前已探明黄金总量的3%。特朗普可能希望通过行政令来建立美国在比特币领域的全球领先地位，就像曾经的黄金一样，使用“数字黄金”来继续支撑美元霸权地位。

对于不利于美元地位的加密数字货币，特朗普仍然持明确反对态度。央行数字货币（CBDC）是加密数字货币领域的一个重要进展。国际清算银行2024年7月公布的最新调查报告显示，86家受访央行中，参与CBDC研究工作的比例高达94%，超过一半的央行正在进行具体实验或开展CBDC试点。许多国家研发CBDC的重要目的就是推动本币的国际化，改变现有的跨境支付体系，这无疑是在挑战美元的霸权地位。因此，特朗普在行政令中明确表示要通过各种手段打压CBDC发展。

发币圈钱引发多方质疑

1月18日，离就职典礼不到三天，特朗普突然宣布推出“官方个人迷因币”（meme coin），随即被媒体和网民戏称“特朗普币”（$TRUMP）。特朗普在“真实社交”（Truth Social）和X等社交平台发帖进行推广，吸引了大量支持者购入，让加密货币市场陷入疯狂。交易数据显示，以不到7美元/枚价格上市的“特朗普币”，上线仅两个小时就创造了超过13亿美元的交易量，1月19日价格更达到超75美元/枚的高位，跻身全球最有价值的25种加密数字货币之列。1月20日，也就是特朗普就职典礼当天，其妻梅拉尼娅的个人迷因币“梅拉尼娅币”发行，币值上涨速度和涨幅都不亚于“特朗普币”。但“特朗普币”和“梅拉尼娅币”随后迅速下跌，截至2月中旬跌幅已超过70%。“特朗普币”的80%供应量来自特朗普旗下的公司，若按其最高价计算，特朗普“纸面”身价一度超过600亿美元，显然通过发币赚得钵满盆满。

毫无疑问，“特朗普币”的价值完全依赖于特朗普的个人品牌和政治资本。美国国内舆论开始质疑特朗普对加密货币政策的支持到底是为了美国的国家利益，还是仅仅为特朗普家族谋取私利。《纽约时报》指出，特朗普直接下场发币圈钱，模糊了政府角色与商业利益之间的界限，本质是在“利用总统职位牟利”。马萨诸塞州民主党联邦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批评特朗普发币是“赤裸裸的腐败”，认为外国实体甚至可以通过购买特朗普家族的加密数字货币来影响美国的政策，危害美国国家利益。

伴随着行政令的发布，特朗普的加密货币政策开始逐步实施。虽然特朗普早早通过家族发币来锚定自己的财富未来，但能否通过支持比特币等私人加密货币来锚定美元的未来则需要持续观察。正如马克思指出的，“黄金天然不是货币，货币天然是黄金”，而比特币所谓的“数字黄金”属性并非天然，其货币属性尚且存疑，更不要说用来锚定美元的金融霸权地位。

（作者为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副研究员，文章转自世界知识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