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力：西方对普京恨之入骨，中国一些人不宜跟着西方说

作者周力系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原副部长、全国政协第十三届外事委员会委员、中国人民争取和平与裁军协会副会长，本文为2019年12月27日由华东师大俄罗斯研究中心在京举办的“中俄关系70年与面向新时代的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学术研讨会的发言文稿，全文经授权独家首发于1月6日“人大重阳”微信公众号。

2019年是中俄建交70周年，双方总结和宣传两国70年来的发展历程，强调了中俄加强合作，特别是20多年来加强全面战略协作对加快两国现代化建设进程，对维护世界和地区的和平与稳定产生的重要影响和深远意义。

2019年6月5日习近平主席访俄，与普京总统签署了《关于发展新时代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联合声明，正式宣布中俄“将致力于发展新时代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全面阐述了“新时代”的内涵（即“守望相助、深度融通、开拓创新、普惠共赢”十六字方针），确定了发展的总体目标和路径（主要包括以下几点：1、双方将就各自大政方针、内外政策、发展战略等重大问题坦诚深入沟通交流，加大相互支持的力度；2、双方将深入挖掘合作潜力，推动构建全方位的中俄互利合作新格局，实现更紧密的利益融合；3、双方将鼓励两国社会各界、各地方加强交流互鉴，促进理念沟通、文化融通、民心相通；4、双方将继续秉持公平正义，同国际社会一道，坚定维护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坚定维护以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坚定推动世界多极化和国际关系民主化。）及今后一个时期双方在众多领域加强合作的主要任务。这是指导中俄关系在新形势下继续向前不间断发展的一份重要的纲领性文件。开辟和建设“新时代”，成为我们双方共同的努力方向。

在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特朗普政府大力推动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致使国际形势日趋紧张、各种风险挑战明显加大且叠加出现的态势下，中俄两国被作为“战略竞争对手”的压力进一步增大。特朗普视中俄为“眼中钉肉中刺”，并采取 “分而治之”的战术。对中国，主要是打贸易战，加征关税，限制进口，不许市场准入，并在外交、科技、金融、教育等各个领域逐步地全面展开。对俄罗斯，则主要是逼迫同美搞新一轮的军备竞赛，和俄抢夺石油和天然气的世界市场份额。总之，中俄同时遭受冷战以来美国最强力的战略围堵，两国在世界上的活动空间和发展空间明显受到挤压。

为了实现“两个百年”的奋斗目标，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我们在做好国内事情的同时，还必须下大力气搞好国际统一战线。统一战线是我们党的事业、国家的事业不断取得胜利的重要法宝。我们今天所说的国际统一战线，是国际反霸统一战线，而不是反美统一战线。它的任务就是团结更多国家反对和抵御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是否拥有一个比较有效的广泛的国际反霸统一战线，在相当程度上决定着我们今后一个时期能否扛住美国连续强力的打压，也决定着我们能否实现十九大报告中确定的“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的战略安排”，即从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到基本实现现代化（2020-2035），再到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2035-2050）的宏伟目标。毫无疑问，俄罗斯是国际反霸统一战线中最为坚定的成员，是我们志同道合、可以与之并肩作战的战友，也是我们可以对冲美国压力的最大伙伴。

2019年11月13日，习主席在巴西利亚会见普京时进一步指出，双方要继续结合国际形势发展变化，根据各自国家发展和双方合作需要，开拓创新，推动中俄关系在高水平上保持积极健康发展势头，不断取得新成果，更好造福两国人民，惠及地区及世界。2019年11月25日，习主席在会见俄罗斯统俄党最高委员会主席格雷兹洛夫时，再次强调，中俄两国领导人要“共同引领两国关系朝着守望相助、深度融通、开拓创新、普惠共赢的目标和方向迈进。当前中俄双方形成有力战略支撑，对维护世界和平与发展具有重大战略意义”。我认为，这两段话，再清楚不过地表达了与俄结成并主导一个强有力的国际反霸统一战线的意图。国际反霸统一战线的建立和行动，与推动构建新型国际关系，与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不仅不矛盾，而且还是现阶段必要的前提条件。

王毅国务委员2019年12月24日对中国外交做年度总结时，花了很大篇幅谈论中俄关系。强调2019年两国战略协作迈上了新台阶，双方在涉及彼此核心利益的问题上坚定支持对方，联手抵制外部势力对中俄的遏制打压，背靠背加强国际事务中的协调配合，肩并肩地反对强权政治和霸凌行径。还强调中俄关系没有最好，只有更好；中俄合作没有休止符，只有进行曲等等。

我认为，这是我们中国的俄罗斯学界研究者们今天应持的基本立场。我们作为共产党领导下、国家预算支持的对俄研究机构、智库和教学科研阵地，应站稳立场，努力学懂中央开展外交工作的最新精神，积极贯彻落实中央的对外方针，推动中俄两国学界积极开展多方面的交流与合作，进一步增进相互间的了解与信任，并要利用自己的身份和优势，在国内外各种场合对中俄关系作正面的宣传，努力回击美等西方国家对中俄关系的各种挑拨行为和各种离间言论。

中俄关系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我们要将它放在世界大环境当中去观察、去研究、去推动、去落实，要在国际格局的深刻演变中去看待中俄关系。发展和深化中俄关系，不仅是中俄两国和两国人民的需要，也是推动世界和平与稳定的需要，是反对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的需要。两国携手并与国际社会共同维护多边主义，是发展新时代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一个重要出发点。

研究当然包括长线和短线。长线涉及最基本的国情研究。短线就是抓住近期的，动态性的，变化性的形势动向。在新形势下加强和深化中俄全方位的战略协作，按照问题导向的观点，我们首先需要确定，在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国际格局发生深刻演变、世界和平与稳定受到威胁的态势下，我们和俄罗斯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俄罗斯对我们最关切、最期待的问题有哪些？我们对俄罗斯最关切和最期待的问题又是什么？双方的共同关切是什么，主要都体现在哪些领域？我觉得这些，都是中央最需要了解、最需要据此作出决策的东西，应该作为我们开展对俄研究的一个切入点。

由此，我认为，当前需要加强以下几个方面的研究。

一、关于普京执政地位问题

1、修改宪法问题。为了扭转局势，有人提出要修改宪法，以此可以延长总统的连任任期问题。普京2019年12月19日对此作了明确表示，“宪法是活的工具，应符合社会发展水平。不需触碰俄罗斯宪法的主体，但可审慎改动涉及扩大议会权力、改变总统和政府特权的某些条款。宪法规定每位总统只能连任两届，这让一些人感到很尴尬，或许会取消这一限制”。

对普京的这一表示，俄共主席久加诺夫2019年12月24日作出强烈反应，称当局最近种种言行都表明，克里姆林宫推行的“修宪”闹剧正在悄然举行，谈论总统终身制并非没有市场。“要警惕俄罗斯总统大选提前举行，俄共要搞左翼大联合，并在全国部署反制的准备”。

俄杜马自民党主席日里诺夫斯基则表示，宪法可以修改，限制总统任期和届期的规定是反对派限制俄罗斯持续性发展的束缚，应当予以纠正。实际上是支持普京连任。

2、普京对苏联一些问题的看法。如他把苏联解体的原因归罪于列宁作出的建立联邦制国家决定上，而不是归罪于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普京2019年12月19日在大型记者会上说，“苏联不复存在令人遗憾。列宁不是政治家，而是革命家。列宁最大的失误，是将一个拥有千年历史的统一国家改造为国家联盟，并赋予加盟者脱离联盟的权利。斯大林曾经反对这一模式，但仍无奈接受。这一体制造成很多族裔身处的加盟共和国并非其传统居住地，至今影响着前苏联国家的诸多棘手问题由此衍生。又如，普京说，“没必要讨论迁移列宁的遗体问题，这是一段重要历史，一定程度上还代表着苏联的辉煌。对我来说，现在重要的是努力前行”。这个表态，应该说是近年来最为清晰、立场最为明确的一次，有很强的社会包容性。再如，对卫国战争的指挥及胜利，总归是绕不开斯大林。普京对斯大林也逐步地有了一些正面的评价。

3、普京接班人问题。普京到2024年期满。按照宪法规定，不能再继续连任。现在很多人，包括俄罗斯国内还有中国，都在议论谁会接替普京。有些还作了很具体的猜测。我认为对这个问题还要慎重。美等西方国家对普京恨之入骨，希望明天就下台。因此早早就把这一问题炒热。我们不适合也跟着说这说那。还有五年时间，这期间世界形势会出现很大变化，普京领导的政府和班底及其执政的统一俄罗斯党会尽力维护普京的形象，提升普京的地位，进一步扩大他的影响力。“普京主义”的提法尤为值得关注。对苏尔科夫的长文《普京的长久国家》到底怎么看？其实就是要为俄罗斯今后几十年的发展及其走向定调子。可以肯定，普京即使不当总统，也会尽力发挥影响，不会自动退出历史舞台。

谁将接替普京？猜测的版本有很多。现在俄国内说得最多的是图拉州州长阿列克谢·杜敏。1972年生，历任普京副侍卫长，联邦安全局副局长和特种部队总司令，俄国防部副部长。2014年2月23日晚上，是他亲自将已被追剿、四处流窜的乌克兰总统亚努科维奇紧急接送到俄罗斯。2016年9月18日，图拉举行州长直选，杜敏赢得84.19％的选票。排在其后的还有现任国防部长绍伊古、莫斯科市市长索比亚宁、俄外长拉夫罗夫、原政府副总理兼财长库德林等。当然还有总理梅德维杰夫，现在还是很有影响的人物。

4、关于退休改革问题。普京与俄共还有公俄党、自由民主党等等在延迟退休改革问题上分歧很大。普京坚持延迟退休，2017年在俄罗斯社会引起强烈反对。95%以上的人都反对。示威活动不断。普京支持率因此下降。对退休制度改革，普京坚持认为搞对了。他说，“受益于2019年推行的延迟退休改革，俄罗斯的退休金增速加快。2020年退休金将增长6.6%，是通货膨胀的两倍多。政府一定程度上兑现了实施退休改革的承诺。但俄罗斯无意再继续提高退休年龄”。

5、关于俄罗斯经济状况及近期发展前景问题。普京2018年5月连任总统后，签署了一系列涉及未来执政6年规划的总统令，其中最主要的是提出，到2024年他任期结束时，俄的经济总量应进入世界前五强（按购买力平价计算，现在是中美日印德俄），为此设定了许多大型的国家级项目。美欧五年多来对俄持续并加大制裁，美国退出《中导条约》并逼迫俄与它展开新一轮的军备竞赛，加之俄罗斯自身长期存在的经济结构问题，这几方面的情况叠加在一起，普京及其政府要使俄经济成功转型并保持较高的增长水平，同时使人民的生活水平得到改善，可能性有多少？现实性又有多少？

二、关于中俄加强务实领域的合作

1、首先是双边范围内的合作。现在合作的面越来越广，总体态势很好。但在双边合作范围内，也还有不少困难和问题，需要作认真细致的研究。比如，明年将是“中俄科技创新年”。在科技特别是高科技方面，俄罗斯是有先进的东西需要我们引进，需要我们虚心学习，需要我们共同研发的。这一点要有清醒的认识。不能因为我们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就开始妄自菲薄，颐指气使。我们要深入基层，了解到底是哪些问题和困难阻碍了合作，而不是大而化之地说要加强合作等等。

2、俄罗斯社会制度与国情与我们不同。在对内搞建设和对外开展合作的进程中，各种利益集团盘根错节，绑架政府、绑架地方、绑架国家大型项目的现象不少。这些俄共屡屡有揭露。在加强国家治理能力建设方面，普京强调得确实不多。普京及政府的主要精力，这些年来都用在抵挡美西方对她的打压上。这里还有一个团结社会大多数的问题。所以普京一直腾不出手来大面积地解决腐败问题。在中俄合作过程中，我们现实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有些是思想认识方面的（如合作程序跟不上我们），有些是为了利益最大化方面的，有些是涉及国家政策调整范围的，有些是我方原因造成的。这些也都需要我们沉下心来去调查研究。

3、“一带一路”与欧亚经济联盟对接。有关协定已经生效，但仍要研究它的下一步进展。现在看出来，欧亚经济联盟是俄罗斯建立“大欧亚伙伴关系”的一个前台。俄罗斯希望中国支持建立并融入“大欧亚伙伴关系”这张大网。2008年6月，梅德韦杰夫刚刚上任一个月，就在访德期间提出签署新欧洲安全条约、建立欧洲安全新体系的倡议。这一倡议得到了时任欧盟轮值主席、法国总统萨科齐的积极响应。2009年11月29日，梅德韦杰夫公布了由俄方起草的新欧洲安全条约草案，并发送给相关国家和国际组织。但此后无进展。以后形势的发展根本不可能再提出这样的问题了。“大欧亚伙伴关系”的提出，表明俄已放弃了与欧洲单独签署条约的努力，而且这种大欧亚覆盖的范围要比欧洲大得多。我们怎么办？现在我们表态只是说“大欧亚伙伴关系”与“一带一路”的方向是一致的，双方可以并行不悖，但并没有真正地展开讨论。“一带一路”建设是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一个重要平台，“大欧亚”呢？也是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平台吗？两者的共同点和差异都有哪些？还有一个因素要考虑，就是欧亚大陆各个地区及所有国家各自会有什么感受。这些都需要我们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