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学良：从欧洲火药桶 返回 亚太火药桶

我们中方赴欧洲中部的投资考察队刚刚离开亚得里亚海畔的度假胜地克罗地亚，这个小国就爆发了一场引发欧洲政界和公众剧烈反弹的戏剧性事件：7月5日周六晚在首都萨格勒布举行的一场流行音乐会，到场歌迷超过50万人，占全国总人口的将近七分之一，破了该国的历史纪录。在巴尔干区域天主教社群里颇受追捧的歌手Perkovic，早已经被欧洲多个城市禁止举办音乐会，因为他经常展示亲纳粹的言论和举止。7月5日的音乐会还没有开始，有些歌迷们就在街道上行纳粹举手礼，表示对这位争议极大的歌手极右翼意识形态的认同。音乐会一启动，歌手就率先高喊纳粹时代的口号 “For the homeland – Ready! （为了祖国，时刻准备着！）” 音乐会进程中，在歌手的鼓动下，万千粉丝行纳粹致敬礼。

这场音乐会立刻在欧洲招致广泛的谴责，发声最激烈的，是紧邻国家塞尔维亚，其总统Vucic称音乐会的主旨是支持当年推动了纳粹运动兴起的价值观。另一位前政党领导人Tadic称此一巨型聚会是克罗地亚和欧盟的巨大羞耻，因为它为当年屠杀了另一个民族成员的行为涂脂抹粉，塞尔维亚人就是受害者。他们的声讨确有几分事实根据，克罗地亚已经于2013年加入了欧盟，在整个欧盟范围，鼓吹纳粹主义是歪门邪道，严重的会被起诉判刑，克罗地亚本国的法律也是这样界定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这场音乐会的召唤力那么惊人，把全国的七分之一人口都吸引来了？它透露的是什么样的深层社会情绪和政治趋势？这才是值得探讨的焦点。于是，这个事件就变成我们考察队成员讨论的新案例，直至如今还在争论之中，因为克罗地亚是很受中方投资者喜好的地方，塞尔维亚更是赴欧洲的中资机构大量涌入的两个首选国家之一（另一个是匈牙利）。若是投资方不明白这个区域最根深蒂固的矛盾冲突，怎么能够应对时不时就会冒头的乱局呢？仅仅这场音乐会，就让塞尔维亚街头的示威者与防暴警察发生对抗，被抓捕了几十人。更让克罗地亚首都出动了数千名警力，纪律部队说他们从未面临过这样的安全挑战。

我们考察队的讨论从两个大背景出发，梳理目前这个区域的政治格局。第一个背景简要解释为什么巴尔干半岛被称为欧洲的火药桶？因为它处于亚得里亚海和黑海之间，自古以来就是通商要道和传教路径，在近代又成为四个帝国的争夺目标，英帝国、法帝国、俄帝国、奥匈帝国。众所周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线就是点燃于此处。到了20世纪30年代，随着德国的崛起，半岛的北部被纳入第三帝国的势力范围，从经济技术、文化教育，到政治体制、武装力量，都半德意志化了。上文提及的那场音乐会的启动词 “为了祖国，时刻准备着！” 就是二战期间德国的盟友克罗地亚Ustasha 政权的官方宣誓口号。万千歌迷们把该政权的领导人视为独立的克罗地亚国家的奠基者，然而塞尔维亚的领袖人物却愤怒控诉，该政权的部队看管多所集中营，对屠杀成千上万的犹太人、塞尔维亚人、吉普赛人、反法西斯政权的克罗地亚人，负有罪责。

整整80年之前，南斯拉夫联邦共和国成立，克罗地亚和塞尔维亚都是它的组成部分。如果仅从官方宣传来看，早年的冤仇应该划上句号了。特别重要的是，南斯拉夫联邦的奠基者和终身总统铁托，虽然是克罗地亚人，却选择塞尔维亚的城市贝尔格莱德作为联邦首都，一直居住在那里，尽管该城市的历史地位、景观、气候远比不上克罗地亚的两座名城。铁托这么做，是表明他顾全大局，毫不偏袒自己的故土。他死后也埋葬在联邦首都，以明白无误的、最真诚的方式体现他对统一的联邦共和国的珍视和忠心不二。我们1980年代尾去南斯拉夫作调研，在克罗地亚老百姓口中听到的是一句惋惜的感叹：“铁托总统是我们这儿的人，却很少待在本土。” 在塞尔维亚老百姓口中听到的是一句自豪的赞叹：“铁托总统不是塞尔维亚人，却生前死后都在我们这里。” 我们作为来自中国的学者，在联邦各地区都受到热情的接待。尤其难忘的是，我们调研结束驾车去匈牙利，离别南斯拉夫的边境检查站，手续过完正要发动车子，却被一位女警官叫停，让我们从车里下来回到检查站办公室。我们以为出了什么问题，几分钟后，女警官把她的几位同事统统带进办公室，从小柜子里取出一瓶本国陈年白兰地，给每人斟酒一大杯，说是为中国朋友送行。那个热情友好的场面，我永远不会忘记。

铁托1980年去世后不久，南斯拉夫联邦就演变成松散之邦。差不多是在与苏联解体同一时期的1991年，南斯拉夫也分裂了，最终变成6个独立国，外加一个科索沃，尚未得到国际社会的承认。在此过程中，暴力冲突逐步升级，变成三大族裔之间的血腥战争。信奉东正教的塞族、信奉伊斯兰教的穆族、信奉天主教的克族，各自都有武装部队。几十年的街坊相互开枪开炮动刀，焚烧房屋。最残酷的集体大屠杀是1995年7月塞族民兵一次杀死了8千多名男性穆斯林，成为二战以后欧洲第一场被国际社会界定为种族灭绝的事件。我在美国电视上看到那些悲惨的场面，不敢相信那就是我曾经被处处善待的南斯拉夫。然而10年后我回到北京，与早先留学南斯拉夫的邵同事讨论这个血腥事件，她却提醒我：你也应该听听塞族人怎么说，历史上他们的前辈多次遭到穆斯林的大屠杀，这是世世代代的血腥复仇。不要忘记，巴尔干半岛是欧洲的火药桶呀。

我们考察队初步讨论后，我做了简短的总结：7月5日克罗地亚音乐会引发的欧洲火爆争议，必须放在一个历史链条上评判。仅仅从近代以来作反省，我们就会发现，很多族裔或宗教团体，都对异族或异教徒施加过不同程度的暴行。如果有人对青年学生说，某某族裔或某某宗教团体从来都是受害者，绝对没有迫害过异族或异教徒，那必定是单方面的宣传，必定不符合历史真相。只有抱着这样持平的开通的历史观，我们到欧洲中部来作长期投资的安排，才能合情合理地与各族裔各宗教团体交往，耐心倾听各方的诉说。虽然眼下在巴尔干半岛诸国里面，塞尔维亚政府对中国投资最欢迎，表态最温暖，但不可以由此得出结论，情况永远会是这样。二十几年前，该国民众与他们相处几代的街坊都能够动刀动枪纵火焚烧，我们必须有冷静的危机意识和长期打算。这并不是说，糟糕的事态一定会发生，而是建议作多方位的预防思考。越南、缅甸、巴基斯坦、印尼、老挝、塔吉克斯坦、蒙古、斯里兰卡等国，近年来都突然发生过针对中资项目的反抗事件，即便这些国家的政府一直欢迎来自中国内地和香港的投资。

我们考察队一回到大中华区域，就频频读到，周边即将举行四场规模空前的军事演习。7月20日至8月4日，以美国、澳大利亚、日本为首的13国3万军人参加 “Talisman Sabre 23 护身军刀” 演习。美国印太战区司令部于7月10日至8月8日举行 “ Reforpac坚定太平洋” 演习。台湾于7月9日至18日举行22000军人参加、历时10天的 “汉光41号” 演习。7月11日在韩国以南的公海，举行美国、韩国、日本的三国演习。毋庸置疑，所有这些海空兵力、太空对抗、网络战为主的演习，主要针对的都是同一个可能的区域性质乃至全球性质的重大安全危机。早在2021年5月初，《经济学人》周刊的封面文章就断言，台湾海峡周边是地球上最危险的地方（“The most dangerous place on Earth: Taiwan”, May 1 – 7 Issue），这已经是全世界主要智库和绝大多数政府的共识。即便目前还有俄罗斯和乌克兰的武装冲突、以色列和伊朗的战争、非洲东海岸的恐怖主义冲突、中东地区因为叙利亚多个宗教团体之间的内战，它们与台湾海峡周边可能发生的大事态相比，都是中小型的危机。

我们刚考察过的巴尔干半岛，曾经是欧洲的火药桶。从那儿返回本土，我们周边则是亚太区域的火药桶。只有对这些近代史和当代史上最动荡不安的重大局势有明晰的认知，我们才能够作出跨境投资的清醒决策。我们中方机构赴欧洲中部的投资考察引发的更多讨论，还有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