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美学研究回归形而上学

形而上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哲学家理解与解释世界本原和人类本质的基本路径。但在黑格尔以后，随着德国古典哲学的衰落，传统形而上学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在欧陆哲学中，从尼采、胡塞尔、海德格尔这些哲学家开始，一种抛弃形而上学、反形而上学的哲学倾向逐渐成为主流趋势。在英美哲学中，语言学转向的大背景下，从罗素、石里克、维特根斯坦、卡尔纳普以来，逻辑实证主义、逻辑经验主义、逻辑实用主义、日常语言学派等哲学流派在20世纪相继登场，现代语言哲学和逻辑哲学几乎都是反实在论、反形而上学的。因此，20世纪西方涌现的主要哲学流派多数都具有反形而上学的特征。在20世纪下半叶的后现代思潮中，这种反形而上学的思潮甚至席卷所有人文学科领域。如果现代哲学主流都已抛弃形而上学，今天再谈形而上学是不是已经过时？倡导美学研究回归形而上学是不是逆历史潮流？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从两方面看，一是看形而上学是否真的已经从现代哲学的知识版图中淡出，二是看现代美学是否真的离得开形而上学。

实际上，现代美学诞生之时，本身也带有某种去形而上学的基因。鲍姆加登命名“美学”的aesthetica这个拉丁词，从其希腊文词源的含义上理解就是感官认识研究或感性研究，而且现代美学也主要是按照感性学（审美学）这个思维发展的。因此，现代美学更多从主体性的角度关注审美经验、审美心理，不像古典美学那样执着于美的观念的形而上学讨论。不可否认，对于形而上学的疏离，是现代美学在哲学领域越来越边缘化的一个重要原因。

哲学、美学抛弃形而上学，真正的社会文化背景是现代科学技术的崛起。

海德格尔曾用“Ge-stell”（集置、座架、构架）这个词对现代技术的本质作了规定，同时表明了现代技术的统治地位。就像贝尔纳·斯蒂格勒所讲，构架标志了现代技术的全球化发展，因而也就是形而上学的完结。当然，现代技术本身的全球化发展与其说是形而上学终结的原因，毋宁说是形而上学终结的标志。形而上学的衰落，本身是传统哲学衰落的自然结果。而传统哲学的衰落，归根结底原因在于现代自然科学的兴起。近代以来，自然科学的崛起，尤其是物理学、神经科学等领域的不断突破，颠覆了传统哲学解释现象世界和心灵世界的话语权。因此，无论是哲学，还是作为第一哲学的形而上学，面对现代科学的步步紧逼，自然从学科之母一步一步退到人文学科的边缘位置。波普认为，形而上学虽然孕育了科学，但它只是科学的幼稚形态（如自然哲学）。很多人都相信“哲学已死”（如霍金），因为哲学早已跟不上科学的步伐，尤其是20世纪以来的科学。

在20世纪，科学早已取代哲学，成为知识阶层认识世界、解释世界甚至理解自我的基本方式。不仅如此，当科学主义成为一种人文信仰的时候，科学还进一步塑造现代哲学的发展，不断侵蚀已经边缘化的哲学。从实证主义到逻辑实证主义再到批判理性主义的诸多流派，都可以被看作是科学主义的某种哲学产物。美学自然也无法避免这种科学主义的文化影响。

现代美学以经验主义为主要的发展路径，最后不可避免要走向某种科学。尽管我们不认为将美学作为科学来研究会有任何出路，但从进化论美学、精神分析美学、格式塔心理美学、形式主义美学、结构主义美学、符号学美学、分析美学，一直到最近的神经美学，都深受科学主义影响。尤其是神经美学，它的实证主义方法与实验科学高度一致，因此其对于美的抽象、晦涩的形而上学探讨完全不屑一顾。神经美学既不像古典美学那样关注美的理念，也不像现代审美学那样关注审美的情感体验。在神经美学看来，美是一种感官的经验，尤其是视觉的经验，因此，它主张利用神经科学所揭示的视觉规律解释艺术创作与艺术鉴赏背后的规律，分析艺术家如何利用人脑的认知机制来创作富有感染力的艺术作品。当然，就像中国人民大学朱锐教授所讲，神经美学作为一种经验科学，只是美学的一个分支，揭示的只是美的一个方面，并不能代替传统美学，还未能从哲学上解释美的本质和美的愉悦，所以不应该夸大神经美学的意义，以为有了神经美学，我们就可以解释所有的艺术现象。

尽管科学主义的美学路径在20世纪声势浩大，美学的形而上学冲动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压抑和边缘化，但毕竟在漫长的美学发展历程中，形上美学都曾在美学的知识形态中担当主角，这是美学研究者不可忽视的。另外，20世纪80年代以来，哲学界对于形而上学的态度也有所软化，反实在论立场渐渐被抛弃，在模态逻辑和自然科学的推动下，主流哲学界对形而上学的兴趣与日俱增，当然他们追捧的主要是一种自然科学的形而上学。最近二三十年，模态形而上学或分析形而上学在西方主流哲学界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科学哲学也开始回归形而上学（如科学实在论）。很多人发现自然科学内部也存在许多尚待检验的理论假设，这些假设在没有得到经验证实或逻辑验证之前，只能归属于形而上学的范畴。

很奇妙，20世纪西方哲学的去形而上学化，科学主义是主要的幕后推手，现在科学主义化居然与形而上学化合流，形成一种新的形而上学潮流。西方美学，作为无法完全脱离哲学的知识形态，恐怕也不得不回应这一趋势。

20世纪中国美学是在西方现代美学范式影响下建立起来的。或许是因为科技落后，中国传统文化的人文主义影响依然健旺，最初的中国美学并没有受到科学主义的影响。所以，反而有一些哲学家、美学家热衷于为美学寻求形而上学根据。在中国现代美学史上，早几代学者如方东美、宗白华、罗光、成中英、叶朗、陈望衡、朱立元、杨春时等人的美学体系，无论是提倡生命美学、实践美学，还是提倡本体美学、境界美学，抑或是存在论美学、生存论美学，美学的形而上学建构都是他们思想关切的一个重点。今天，汉语美学界已鲜见关于形上美学的严肃讨论。但我们要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构建美学的中国话语体系，就不能不回归中国美学的古典传统，重新正视古典美学思想中的生生本体、境界本体、心性本体、才性本体以及道器观、心物观、有无观、虚实观等形而上学内容，在此基础上发展具有时代精神特征的现代形上美学。

康德早就讲过，世界上无论什么时候都需要形而上学，人类精神一劳永逸地放弃形而上学研究是一种因噎废食的做法。尽管形而上学不能充分满足人类求知爱智的欲望，但完全放弃它是办不到的。每个善于思考的人，都要有形而上学，虽然世上没有关于形而上学的统一标准。就连反对传统形而上学的海德格尔也承认，形而上学是哲学中起规定作用的中心和内核。

其实形而上学与其说是一种哲学的基础理论，毋宁说是哲学的一种根本思维方式。形而上学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其自身是一个发展的概念、一个复数的概念。无论从古今历史角度看，还是从中西文化角度看，哲学都无法真正超越形而上学。哲学家们能够放弃的或超越的，只是所谓过时的形而上学，如亚里士多德以实在论的形而上学超越柏拉图理念论的形而上学，罗瑟林、罗吉尔·培根、奥卡姆等人以唯名论的形而上学超越安瑟伦、阿奎那等人的实在论的形而上学，休谟以经验的形而上学超越经院哲学或唯理论强调先天知识与理性的形而上学，康德以先验的形而上学超越经验的形而上学，海德格尔以此在形而上学超越传统形而上学，德勒兹以差异的形而上学超越海德格尔的此在形而上学……如果哲学无法回避形而上学，美学能不能回避形而上学问题？显然不能，除非美学想要疏离于哲学的使命，自甘边缘化。因此，为了重构美学作为哲学的学科身份，回归形而上学就成为当代美学研究不得不认真对待的问题。

（作者系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