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彪：阿富汗塔利班内斗会如何演变

阿塔内部斗争已进入争夺核心利益阶段。阿洪扎达恐难轻易放弃集权化与削弱“务实派”政策，后者也不太可能束手就擒。双方都未取得压倒性优势，且深知内部矛盾爆发将威胁政权稳定，因此都在保持有限克制，决定了其内部斗争仍将长期“斗而不破”。当前，阿塔内部斗争的主动权掌握在阿洪扎达手中。若他持续集权，导致“务实派”的核心权力或安全受到紧迫威胁，后者或将以武力抗争。需关注的是，鉴于阿洪扎达、临时政府总理阿洪德、巴拉达尔等高层的健康和安全问题，一旦他们不能再行使权力，“务实派”与“保守派”或将以暴力方式夺权。

近期，阿富汗塔利班（阿塔）的内部矛盾再次引起国际社会关注。2月，有报道称，阿富汗伊斯兰党领导人希克马蒂亚尔表示，阿富汗形势正“岌岌可危”，阿临时政府内部派系对抗“变得紧张”。事实上，阿塔内部长期存在派系纷争，但又一直呈现“分而不裂”“斗而不破”的特点。自2021年8月阿塔再次掌权以来，阿塔内部主要矛盾从“温和派”与“强硬派”的斗争演变为“务实派”与“保守派”的角力，这反映出阿塔内部矛盾已从单纯的权力之争变为权力和执政理念之争并存的状态。

“温和派”与“强硬派”矛盾突出

在阿塔重掌政权之初，“温和派”（又称“多哈派”）与“强硬派”之间的矛盾较为突出。“温和派”主要由临时政府副总理巴拉达尔、副外长斯坦尼克扎伊等“多哈谈判小组”成员组成，他们在长期的对外交往中目睹了阿富汗与外部世界的发展差距，认为阿塔应更广泛地与外部接触并融入国际体系，避免重走第一次执政时的“老路”。“强硬派”主要由以内政部长哈卡尼为代表的军事指挥官和以阿塔最高领导人阿洪扎达为代表的宗教学者组成，他们认为阿塔击败美国这一结果足以证明自身实力，因此应按照自己的意愿施政并与国际社会对话。

在临时政府组建进程中，“温和派”与“强硬派”都认为自己在迫使美国撤军的过程中发挥了更关键的作用，双方围绕内阁席位发生过激烈斗争。最终“强硬派”占据上风并掌握更多实权部门，而“温和派”则被边缘化。这两派的斗争也为以阿洪扎达、“美德部”部长哈纳菲等人为首的“保守派”势力的壮大创造了机遇。

“保守派”坚持在阿富汗建立“伊斯兰教法统治”，推行保守化政策，并限制女性权利。此举产生的负面影响，令巴拉达尔等人为改善阿塔与国际社会关系作出的努力“大打折扣”，加之“保守派”不断实施集权政策，有报道称阿塔内部各方逐渐对阿洪扎达感到不满。在此背景下，两派中部分军事指挥官间的矛盾逐渐缓和并形成了“务实派”，他们有意团结一致对抗“保守派”。

然而，“务实派”虽比“保守派”更加现实，愿在女性教育、禁毒等不动摇阿塔统治根基的问题上作出让步以换取国际社会承认，但不太可能放弃自身意识形态全面改革阿富汗。

削弱“务实派”

阿塔再次执政后，阿洪扎达一直在坎大哈深居简出，鲜少现身首都喀布尔。其在阿塔内部推动实施全方位集权化政策，削弱“务实派”实力。

一是巩固自身宗教权威。作为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制度下的最高宗教权威与政治领袖，阿洪扎达只要确保该制度的稳固就能维持自身地位稳定，而拉拢重用宗教学者是其重要抓手。他重塑了各级乌里玛（意即伊斯兰教学者）理事会并扩大其影响力，后者被授权可直接向他本人汇报工作。他将更多宗教学者推上了安全、教育、卫生等部门的关键岗位，赋予宗教警察更大权力，并积极动员全国各阶层宗教学者遵从其指示。

二是动用行政权力调整临时政府框架限制“务实派”。他在坎大哈建立了“平行政府”，并通过建立各种监督机制，确保阿塔高层、军队、情报机构忠于其本人。联合国安理会报告指出，目前阿塔的重大决策大多由坎大哈做出，喀布尔只负责具体执行。

三是频繁调动官员以瓦解“务实派”权力网络。他令隶属于内政部和国防部的军政官员跨系统、跨地区调动，避免“务实派”在地方建立稳固的政治根基。同时，还对众多亲信委以重任，其中大部分人被任命为省长、高级军官和部委副手，也有部分人被派往基层，此举有助于稳固其对各级政府的掌控。

四是加速收缴军事权力。2024年11月，阿洪扎达规定只有其本人才能决定军事装备的分配，国防部、内政部和情报总局丧失分发武器、弹药等军事装备的权力。他还委托“武器及军事装备收缴委员会”监督所有武器的注册和发放，这意味着“务实派”任何调动军队的行为都难以避开其监控。

五是施压反对者。2024年以来，阿洪扎达的活动范围逐渐扩大，有报道称他前往阿西北部、北部、中部与地方军政官员、宗教学者和部落领袖进行谈话，以监督其法令实施情况。

六是垄断话语权。2024年8月，阿洪扎达宣布，只有官方发言人才有权代表“伊斯兰酋长国”发言，而各部委和地方政府发言人的职责仅限于其各自领域。这意味着当任何话题或议程涉及“伊斯兰酋长国”时，只有他授权的回应才是合法且有效的。

在上述举措下，2024年下半年，阿塔内部分歧不断扩大。据报道，今年2月，哈卡尼率代表团访问阿联酋，此后长时间未返阿；近期斯坦尼克扎伊甚至公开批评阿洪扎达并离开阿富汗。相关分析认为，哈卡尼滞留国外一方面或许是想“以退为进”争取阿塔内部的同情和支持；另一方面可能是在寻求外部支持以对抗阿洪扎达。由于哈卡尼还是在阿塔掌权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的武装组织“哈卡尼网络”的领导人，他的出走使阿洪扎达面临“逼走”功臣的巨大压力。同时，阿洪扎达因强推保守化政策而不被国际社会接受，故也担心“务实派”绕开他与国际社会达成秘密协议。据报道，近日哈卡尼已返阿，但据称已向阿洪扎达递交辞呈，其影响将难以估量。

内斗前景不明

阿塔内部斗争已进入争夺核心利益阶段。阿洪扎达恐难轻易放弃集权化与削弱“务实派”政策，后者也不太可能束手就擒。目前双方都未取得压倒性优势，且深知内部矛盾爆发将威胁政权稳定，因此都在保持有限克制。内部矛盾的难以调和及各方的谨慎态度，决定了阿塔内部斗争仍将长期处于“斗而不破”的局面。

“保守派”与“务实派”之间实力相差并不悬殊，各方都需寻求包括主要大国、地区国家、相关极端组织在内的支持力量以获得相对优势。同时，一些西方国家也在等待，甚至试图催化阿塔发生大的变局。若外部势力介入，还可能使阿富汗问题复杂化。

当前，阿塔内部斗争的主动权掌握在阿洪扎达手中。若他持续集权，导致“务实派”的核心权力或安全受到紧迫威胁，后者或将以武力抗争。需关注的是，鉴于阿洪扎达、临时政府总理阿洪德、巴拉达尔等高层的健康和安全问题，一旦他们不能再行使权力，“务实派”与“保守派”或将以暴力方式夺权。未来，阿塔治下的阿富汗将走向何方，还有待进一步观察。

（作者为兰州大学中亚研究所副所长，文章转自世界知识期刊）